第52章

  他走上前,稍稍倾身, 拉近了距离,鼻尖都快抵到, “自信到以为,能完全掌控我?”
  夜风似乎停滞了一瞬。
  两人之间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未散尽的水汽与体温。
  灯影在他们之间晃动,将影子交叠又分开。
  齐湛没有后退,迎着他逼视的目光,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在夜色里亮得惊人。谢戈白刚来临淄的不安散去,又恢复了这死样子, 大晚上的,他还以为他要来侍寝呢,“朕若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何以立国?何以驭将?”
  他语气平淡,“谢将军,你不是朕的笼中鸟,朕也非你的釜底鱼。你我之间,从来不是谁囚禁谁。”
  谢戈白不肯捅破两人的关系与暧昧,他也不肯先如他的意。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武英殿的灯火,又指向更广阔的,尚在黑暗中的宫城与远方的临淄城郭。
  开始说官话,“这里是武英殿,亦是临淄,更是齐国。你我同在此局中,同担此局之重,亦同享此局之利与险。”
  他收回手,重新看向谢戈白,眼神深邃,“寡人让你住进来,是因为此地乃中枢,传令议事便捷,亦是告诉所有人,你谢戈白,是寡人信重之人,是齐国不可或缺的上将军。”
  他微微偏头,几缕发丝垂落颊边,语气里带上挑衅的玩味:“当然,将军若觉得这是试探,是牢笼,亦无不可。路,从来都是自己选的,宫里宫外,将军可以自己选择。”
  他又不勉强,不喜欢可以搬出去,又没人拦着。
  谢戈白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水汽蒸腾后泛着薄红的肌肤,信任与猜忌,倚重与制衡,本就一体两面。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夜风穿过廊柱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半晌,谢戈白后退一步,拉开了令人心悸的距离。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
  “君上既如此说,臣自当领受。”他拱手,姿态恭谨,语气却听不出太多温度,“夜已深,不扰君上清净。臣告退。”
  说罢,他转身,衣袂带起微凉的风,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阴影,向着武英殿的方向走去。
  齐湛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夜风卷来,吹得他单薄的绸衣紧贴身躯,有些凉意。
  他转身走回殿内,烛火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齐湛觉得,临淄这地方,不愧是他的天选之地,非常旺他,在他修宫殿,弄春耕,搞城防建设,穷得快咬人的时候,就有人给他送钱来了,还是全部家当。
  殿内光线明亮,齐湛端坐御案之后,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极为年轻,不过弱冠之龄。
  眉目如画,肤色白皙,是那种被金银锦绣仔细蕴养出的好相貌,只是此刻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桃花眼里,却凝着化不开的悲恸与恨意。
  他走到殿中,抬眼直直望向御座上的齐湛。
  “草民魏无忌,”他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拜见齐王。”
  说罢,撩袍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
  “免礼。”齐湛抬手,目光并未离开他,“魏无忌……魏国颖川魏氏?”
  “正是。”魏无忌起身,挺直脊背,那身简单的素袍在他身上穿出了孤松落雪的清冷感,“草民今日前来,非为献宝,亦非求官。”
  他顿了顿,恨意从齿缝里挤出,“草民,倾尽魏氏百年积聚,所有田产、商铺、钱帛、珍宝、船队……凡我魏氏名下之物,尽数奉上,只求齐王一事。”
  齐湛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何事值得你倾家相付?”
  魏无忌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有着骇人的寒光,那层冰霜碎裂,露出底下翻滚的,近乎吞噬一切的烈焰。“报仇!”
  他声音变得嘶哑而破碎,“燕太子宇文煜,去年冬天率军攻破颖川,屠城三日!我父兄,母亲,阖府上下三百余口……尽数……”
  他再也说不下去,眼眶瞬间红了,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泪落下。
  强忍着悲恸与滔天的恨意。
  齐湛缓缓坐直了身体。
  宇文煜屠颖川之事,他已有耳闻,却不知这惨案竟与眼前这人相关。
  难怪此人会如此决绝地携巨资来投。
  “你要寡人,替你向宇文煜复仇?”
  “是!”魏无忌斩钉截铁,“不止为私仇!宇文煜暴虐无道,屠戮无辜,人神共愤!齐王若欲图霸业,此人便是大敌!草民愿以全部家资,充作军费粮秣,助齐王练兵强国!只求他日齐王兵锋所指,能踏破燕都,取那宇文煜项上人头,祭我魏氏满门冤魂!”
  他说得激愤,眼里此刻只有孤注一掷。
  齐湛沉默了片刻。
  这笔横财对如今百废待兴的齐国而言,无异于久旱甘霖,足以解燃眉之急,更能支撑起更长远的谋划。
  他看着魏无忌这个被血海深仇点燃,不惜焚尽一切也要拉着仇敌共赴地狱的灵魂。
  “魏公子,”齐湛开口安慰道,“寡人已知你之惨痛,亦知宇文煜之暴行。你的家资,于齐国确有大用。”
  魏无忌眼中光芒大盛。
  齐湛话锋一转,“寡人用你的钱,非因与你同仇敌忾。寡人兴兵,只为齐国利害,不为私怨。你之仇,是你之事。你投寡人,是看好齐国能成事,能为你创造复仇之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寡人可以给你一个位置,让你亲眼看着齐国如何强大,甚至有机会,让你亲自了结因果。但前提是,你必须遵从齐国的法度,听从调遣,你的钱,从此姓齐,如何用,何时用,皆由寡人决断。你,可能做到?”
  魏无忌脸上的激动渐渐平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撩袍跪下,额头重重叩在光洁的地砖上。
  他的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自今日起,魏氏所有,尽归齐王。魏无忌愿为齐王效犬马之劳,绝无二心。”
  很好,齐湛看着他的榜一大哥,燕狗怎么能伤他金主呢?
  这事他帮了。
  但齐湛面上很是一本正经,他走了下来,扶住了他,齐湛的手掌干燥而有力,稳稳托住了魏无忌的手臂。
  魏无忌起身后下意识想抽回,却被那力道握住。
  “魏卿,”齐湛的声音近在咫尺,刻意放缓,“既入我齐国,便是我齐国之臣,亦是寡人之臣。丧亲之痛,寡人感同身受,此乃人间至痛,宇文煜行此禽兽之事,天理难容。”
  魏无忌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齐王。
  他对上齐王俊美威严的面容,深邃洞察人心的眼神,以及眉宇间的承诺之色,都像是一道光,刺破了他被仇恨与绝望冰封的心湖。
  长久压抑的悲恸,孤身携巨资投奔的惶惑,对复仇渺茫希望的孤注一掷,种种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君上……”他喉头滚动,声音破碎不成调。
  被握住的手臂微微颤抖,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他不管不顾地向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齐湛!
  魏无忌将脸埋进齐湛的肩颈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起初只是无声的抽噎,随即化为压抑不住的,从胸腔深处迸发出的低泣。
  哭声里浸满了灭门的惨痛,流亡的恐惧,以及对眼前这唯一可能助他复仇之人的,绝望般的寄托。
  温热的泪水濡湿了齐湛肩头。
  齐湛的身体有些僵硬。
  他没打算出卖色相啊!
  殿内侍立的宫人显然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垂下头,屏息凝神。
  但齐湛很快放松下来。
  他没有推开魏无忌,任由这个年轻人紧紧抱着自己,发泄着积压已久的情绪。
  他抬起手,在魏无忌颤抖的背上,抚顺着拍着--
  这个拥抱短暂又漫长。
  魏无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身体一僵,松开了手,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脸上毫无血色,只剩下狼狈与惶恐。
  “臣……臣失仪!臣……”
  “无妨。”齐湛打断了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抬手理了理被弄皱的衣襟,目光落在魏无忌惨白而惶惑的脸上。“非常之时,不必拘泥常礼。你的心情,寡人明白。”
  魏无忌用力点头,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又深深烙印着方才对眼前君王复杂难言的依赖,还有感激。
  “臣……谨记!”
  他深深一揖,姿态无比恭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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