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去吧,田相在等你。”齐湛挥了挥手。
  魏无忌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许久,殿内重新恢复空旷的寂静,齐湛正欲坐回御案后,处理堆积的政务,眼角余光却瞥见殿门侧方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挺拔冷峭的身影。
  谢戈白站在那里,不知已看了多久。
  他换了身墨青色的常服,衬得面容愈发苍白,眉眼间惯有的冷硬此刻仿佛凝了一层薄霜。
  他并未看向齐湛,目光落在魏无忌方才拥抱的地方,眼神表面沉静无波,却又像深潭之下的暗流汹涌,非常危险。
  齐湛心中一哂,来得倒是巧。
  做什么一副捉奸的样子?他们多纯洁的君臣情。
  第47章
  他面上不动声色, 只当未曾察觉那目光中的异样,径直走回御案后坐下,随手翻开一卷竹简, 语气如常:“谢将军来了?可是城防布署有新的进展?”
  谢戈白这才将目光移向他, 步伐沉稳地走入殿中,在御案前数步处停下, “君上, 西城两处豁口已修补完毕,新调拨的床弩也已就位。另,巡防轮换章程已拟定, 请君上过目。”
  他声音平稳, 听不出任何情绪, 只是那君上二字,齐湛听出了阴阳怪气。
  没别的, 就是一本正经的阴阳怪气。
  齐湛接过他呈上的简册,并未立刻翻阅,抬眼看向谢戈白:“将军辛苦了。”
  他顿了顿, 仿佛随口提起,顺便解释, “方才那位,是魏国颖川魏氏的遗孤, 魏无忌。其家为宇文煜所屠,携巨资来投,欲借我齐国之力复仇。”
  他观察着谢戈白的反应。谢戈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魏氏富甲天下,其资财于我国确如及时雨。臣已听闻。”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其他, “只是此人初来乍到,便委以财权要职,是否过于急迫了些?”
  齐湛想了想,他都这么穷了,急一点不是应该的吗?
  说得他卖官鬻爵一样。
  他觉得谢戈白有点过于扎心了,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等会我们一起吃饭吧,将军想吃什么,通知一下膳房。”
  齐湛这话题转得生硬,带着几分刻意回避的意味,谢戈白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跳到吃饭上,微怔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平复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因魏无忌而起的滞涩感。
  “臣……”他开口,“随意即可。”
  齐湛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御案上,托着腮,目光落在谢戈白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笑了笑,“随意?这可不好办。寡人今日想吃点清淡的,谢将军却偏好浓烈口味,这随意起来,膳房怕是要为难。”
  谢戈白心头微动,抬眼看向齐湛。
  对方那双漂亮的眸子在殿内光线下清澈见底,正看着他,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晚膳小事。
  他忽然想起罗恕有时嘀咕的话,说齐王心思深,但偶尔在些奇怪的地方,又会显出一种近乎天真的,不通人情世故的直接。
  此刻,大约就是这种直接在作祟。
  谢戈白垂眸,避开那过于清澈的目光。心头那点郁气,莫名散了些,他并不需要这种刻意的安抚,更不想被齐湛看穿自己那点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不痛快。
  “臣并无特别偏好。”他最终硬邦邦地回道,“君上决定便是。”
  齐湛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却又明显缓和了些许的姿态,心里那点因他阴阳怪气而起的不快也散了。
  他知道谢戈白的性子,能这样回答,已算是接了这台阶。
  “那便传膳吧。”齐湛扬声吩咐殿外侍立的宫人,又看向谢戈白,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就在偏殿用,也清净些。正好,关于新军编练之事,寡人还想听听将军的具体想法。”
  谢戈白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好。”
  晚膳很快备好。
  偏殿里灯火通明,菜肴摆了一桌,确实兼顾了清淡与浓烈。齐湛食不言寝不语,吃得斯文。
  谢戈白亦是沉默进食,动作利落。
  两人之间只偶尔就着新军编练的事务交谈几句,气氛算不上热络,也少了剑拔弩张的紧绷。
  只是用过膳,宫人撤下碗碟,奉上清茶后,谢戈白放下茶盏,起身欲告辞。
  “将军且慢。”齐湛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他,“前几日工匠献上的新制金疮药,说是疗效更佳。将军军中操练辛苦,难免磕碰,拿去试试。”
  锦囊是普通的青色锦缎,并无特殊纹饰。
  谢戈白看着那锦囊,又抬眼看齐湛。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去接。
  “怎么?”齐湛挑眉,“嫌药不好?还是觉得……寡人赐不得?”
  谢戈白最终还是伸出手,拿起了那个尚带余温的锦囊。
  指尖触到细腻的锦缎,仿佛也触到了对方那复杂难测的心意。
  “臣……谢君上赏赐。”他低声道,将锦囊握入掌心。
  “嗯。”齐湛应了一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目光却透过氤氲的茶气,落在谢戈白紧握的手上。
  夜渐深,谢戈白离去,齐湛独自坐在偏殿里,看着窗外的月色。
  他开始想着如今的局势,也想着手里的牌。
  他从一个一无所有的亡国之君,重新坐上了争霸的牌桌,虽然他非常穷,但是也有人千里迢迢过来压他注。
  比如魏无忌。
  他得到了旧齐的国土,但是齐国跌出大国已经很久了,他们只盯着齐国的土地,对君王什么的,不好意思,没关注。
  这次齐湛强势归来,让想分食的诸侯王们有些失望,他们筷子都拿手上了,结果人家复国了?
  这合适吗?
  还好有个更富的大魏亡了,让他们有了更好的地盘可以分,不过燕太子在那半死不活的占据着,毕竟托了齐王的福,于是他们给齐王送贴。
  名曰驱逐燕胡,实则瓜分魏土。
  一群黄鼠狼,齐湛先前面对的政治环境还是很单纯的,因为其他国家也在打,诸侯王之间的掐架是动刀的。
  当时燕胡下场,他们没打算与之争锋。
  谁知道齐湛与谢戈白居然联手,还赢了。
  齐湛坐上了牌桌,于是他们发牌,自然得给他一份。
  晨光初透,临淄新宫还带着夜露的微凉与草木苏醒的清新气息。
  宸元殿内
  齐湛端坐于御案之后,案几上,除了日常政务简册,还摊开着昨夜那份措辞华丽的邀帖。
  姜昀、田繁早已候在殿中,两人眼下都有些淡青,最近实在是太忙了,他们一个人当三个人用。
  魏无忌也立于一旁,依旧是一身素袍,面色苍白。
  最后来的是谢戈白。
  他着墨色劲装,外罩半旧皮甲,腰悬长剑,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踏入殿内时,压迫感就拉满了,齐湛很想吐糟,谢戈白真是很有逼宫气场,怪不得齐臣防他。
  他向齐湛行了礼,目光扫过殿内诸人,在魏无忌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站在了首位。
  “诸位都到了。”齐湛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昨日之事,想来姜卿与田相已略知一二。谢将军,魏卿,你们也先看看这个。”
  他将那份邀帖示意宫人递给谢戈白。谢戈白接过,快速浏览,眉头蹙了一下,随即便恢复平静,又将文书递给身后的魏无忌。魏无忌接过,只扫了一眼,怒火便止不住,但他克制着,默然将文书放回宫人手中的托盘。
  “晋、宋、陈等国,邀我齐国共举义兵,驱逐燕胡,分魏土以安天下。”齐湛言简意赅地概括,目光扫过下方四人,“此事,关乎齐国未来数年之国策与安危,寡人想听听诸位的肺腑之言。”
  殿内沉默了片刻。
  姜昀率先出列,他声音有些沙哑,眉目灼灼。“君上!此乃驱虎吞狼,祸水东引之毒计!燕国宇文煜虽败,其势犹在,铁骑彪悍。邀我齐国出兵,无非是想让我军与燕军正面相抗,消耗我军力,他们坐收渔利!且我国新定,府库空虚,民生凋敝,岂有余力远征?此议万不可应!当严词回绝,紧闭国门,全力内修政理,方是上策!”
  他言辞激烈,显然是担忧齐国根基未稳便卷入外战,恐有覆巢之危。
  田繁紧随其后,他更务实一些:“姜司农所言乃谋国之见。臣附议。出兵远征,耗粮秣,损兵卒,非我国力所能支撑。即便侥幸得胜,魏地远离本土,如何统治?若分兵驻守,则本土空虚。若弃之,则徒为他人作嫁衣裳。况且,晋、宋、陈等国,狼子野心,与其共分,不啻与虎谋皮!臣以为,当婉言谢绝,示弱以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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