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谢戈白的额头抵在齐湛的肩上,鼻腔里充盈着对方的气息。他闭上眼,终于放任自己在那坚实的支撑上,汲取了虚假的安稳。紧绷的脊背,微微松懈了。
  他太累了。
  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扭曲、拉长、融合,难分彼此。
  窗外,夜风呜咽着穿过断壁残垣,远处隐约传来守夜士兵巡行的脚步声,更显得这间陋室内的寂静,如同风雨飘摇中一叶脆弱的孤舟。
  “谢戈白。”齐湛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鬓角,“这里也是你的安身之处。”
  谢戈白闭了闭眼,喉结滚动,终究没有回应。
  齐湛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任由两人之间那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旧仇的阴影,有新盟的脆弱,有此刻同在废墟之上的相濡以沫,还有说不清道不明、在生死与权谋缝隙间滋长出的感情——
  在寂静的拥抱里无声流淌、试探。
  他终究没有回抱齐湛,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又松开。理智在提醒他距离与身份,但身体的本能却在抗拒着推开这短暂而虚幻的慰藉。
  良久,齐湛缓缓松开了手臂,向后退开半步,目光平静地看着谢戈白。谢戈白抬起眼,四目相对。灯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
  戒备、挣扎、依赖,还有属于谢戈白固有的,不屈的冷硬。
  “夜了,”齐湛移开视线,语气恢复如常,“将军也早些歇息。明日事繁。”
  谢戈白颔首,声音低沉:“齐王也早点安歇。”
  齐湛独自站在昏光里,看着谢戈白消失在门后的身影,指尖轻轻捻了捻。
  长夜漫漫。
  而在这废墟之上萌芽的,不止是国祚,还有些别的更幽微也更危险的东西,正悄然破土。
  临淄的春天来得迟缓,却终究以无可阻挡的姿态,覆盖了曾经的焦土。冰雪消融,护城河水泛起微澜,岸边挣扎出成片的嫩绿。城内,虽然大片区域仍是断壁残垣,但主干道已被清理出来,简易的屋舍如雨后蘑菇般在各处搭建起,炊烟每日准时升起,市集也渐渐有了零星的叫卖声。
  宫城的修复是最艰难,也最象征意义的工程。
  数月来,数千工匠民夫日夜劳作,汗水和着尘土。
  坍塌的宫墙被重新垒砌,焦黑的梁木被替换,破碎的地砖一块块寻回、打磨、铺平。进度时快时慢,既要克服材料短缺,又要安抚疲惫不堪的人心。
  齐湛时不时亲至工地察看,有时与匠人讨论方案,有时只是沉默地站上一会儿。
  谢戈白忙于军务与防务,肃清周边,整训士卒,两人常常数日才能匆匆见上一面,谈的也都是公务。
  那夜官署中短暂相拥的余温,和之后更为复杂难言的沉默,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渐平,潭底却已不同。
  这日,高凛几乎是雀跃着冲进临时理政的厅堂,脸上是数月未见的明亮神采:“君上!宫室主体已全部修整完毕!虽不及旧日华美,但殿宇坚固,门窗齐整,寝殿、书房、前朝几处主要厅堂更是已经复原了!钦天监说,三日后便是难得的黄道吉日,宜迁居、入伙!”
  齐湛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起头,眼中有了微光,他可算是有家了。他走到窗边,望向宫城方向。晴好的阳光洒在那一片新覆的黛瓦上,泛着光泽,是劫后重生后带着朴素的庄严。
  “知道了。”他声音平稳,“通知下去,三日后迁入。一切从简,不必铺张。”
  “诺!”高凛兴奋地应下,又犹豫道,“那……谢将军那边?”
  齐湛目光微凝,片刻后道:“照常通知。他的居所,安排在……武英殿偏殿。”
  那位置,离前朝不远,亦与齐湛规划中的寝宫保持了一段既不算疏远、又留有分寸的距离。
  他两一个敢说,一个敢应,没人觉得不对,谢戈白一个上将军,为什么要住宫里头?
  三日后,吉日。
  仪式确实简单。
  没有卤簿仪仗,没有钟鼓乐鸣。
  主要是他们穷,不是不想,是办不到。
  齐湛只穿了身庄重的玄色深衣,带领着以姜昀、田繁为首的文武官员,以及谢戈白等将领,从临时官署走向宫城。
  崭新的宫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声响。
  脚下是清洗过的,仍能看到修补痕迹的青石御道,两旁是新移栽的,尚且稚嫩的松柏。
  空气里弥漫着新木的味道,掩盖了原本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糊与血腥。
  步入修缮一新的主殿——
  齐湛将其改名为承光殿,取承续光明之意——
  殿内宽敞明亮,柱础重新雕刻,虽无繁复纹饰,却大气稳重。地面光洁,窗明几净。
  阳光透过新糊的明瓦窗纸洒进来,温暖而充满希望。
  齐湛一步步走上御阶,转身,面向阶下肃立的臣僚。
  姜昀等人早已热泪盈眶,就连素来冷硬的谢戈白,望着这虽简陋却已然屹立的殿堂,冷峻的眉眼间也有了波动。他们知道,走到这一步,多么不易。
  “今日,我等方算真正归家。”齐湛的声音在空旷而新鲜的大殿中响起,清晰沉稳,“此殿,此宫,乃万千子民血汗所铸。望诸君与我同心,勿忘来时路,莫负今日新。”
  众人齐齐躬身:“谨遵君命!”
  仪式草草结束后,众人散去,各自熟悉新的署衙与居所。
  齐湛没有立刻去往后宫,而是独自在承光殿中站了许久,指尖抚过崭新的御案边缘,感受着粗糙的木纹下勃发的生机。
  暮色渐浓,将新宫笼罩在一片幽蓝的静谧之中。
  齐湛回到宸元殿内,殿中已备好沐浴的热汤。
  氤氲的水汽在殿内缓缓升腾,带着淡淡的草药与柏木清香,驱散了白日里的最后一丝尘嚣。
  巨大的浴桶以新木制成,宫人早已无声退至外间,只留下两名内侍在屏风外垂手侍立。
  齐湛褪去玄色深衣,中衣,直至不着寸缕。
  修长挺拔的身形在氤氲水汽中显露无遗。那并非养尊处优的细腻,而是经历过流亡、战阵、颠沛后淬炼出的肌肉,线条流畅蕴含着力量,肩背宽阔,腰身劲瘦,上面零星散布着几道浅淡的旧伤痕,如同功勋的印记。
  他跨入浴桶,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上来,熨帖着疲惫的筋骨。他向后靠去,闭上眼,黑如鸦羽的长发逶迤散开,漂浮在水面之上。
  水汽润泽了他轮廓分明的脸庞。长眉斜飞入鬓,此刻微微舒展,眼睫浓密,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热气熏蒸,给他素日苍白的肤色染上了绯色,从如玉的颊边,蔓延至修长的脖颈,再向下,没入水波之下。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滚落,滑过形状漂亮的锁骨,没入水面。
  他静静泡在水中,思绪放空,洗完擦干了头发,齐湛屏退左右,走到廊下。
  暮色四合,新宫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静谧而安稳。
  远处,武英殿的方向亮起了灯火。
  夜风拂过廊下新挂的宫灯,灯影摇曳。
  谢戈白也在沐浴更衣后,走了过来,罗恕知道他没有府邸,被安排在宫内,很是生气,齐王这是什么意思,软禁?
  谢戈白安慰他此时临淄无有余钱,住宫里也没什么,他的人又不是不能进,这还不算信任吗?
  他住进宫里,若有反心,齐湛安能有命?
  罗恕想了想,也对,那看来是齐王缺心眼。
  谢戈白被内侍带进来,廊下的宫灯将他冷峻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新换的深青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孤峭,发梢还带着沐浴后微润的水汽。
  他看着齐湛散着未干透的长发,一身单薄绸衣,踩着木屐踏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卸去白日威严的君主,此刻很是闲适。夜风拂过,衣袂轻扬,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
  “齐王让我住进武英殿,不怕吗?”
  齐湛愣了愣,反应过来干了什么,但他不认输,“将军住进来,如釜中鱼笼中鸟,不怕吗?”
  第46章
  齐湛这反将一军的话, 让谢戈白微微一怔,随即唇角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更添几分冷冽。
  “怕?”他重复着这个字眼, 向前走了几步,直至廊下灯影能清晰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脸庞。
  他刚沐浴过, 墨发散在肩头, 周身带着皂荚的清冽气息,少了肃杀,多了几分居家的舒适。“我若真怕, 当初便不会一路跟你到这临淄。”
  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齐湛被夜风吹拂起的单薄衣料上, 又掠过他犹带水汽的鬓角。“倒是齐王你,”
  他声音低沉, 在寂静的廊下格外清晰,“将我放在这宫墙之内,是觉得我谢戈白已无爪牙, 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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