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是夜,临武城内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虽然没有极尽的奢华,但酒肉管够,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将士们卸下了连月征战的疲惫,开怀畅饮,讲述着战场上的惊险与英勇。
  文官们也不再拘谨,纷纷向齐湛和谢戈白敬酒,称颂他们的功绩。
  齐湛来者不拒,喝了不少酒,脸上带着酣畅的酡红,眼眸却比星辰更亮。
  他拉着谢戈白温热的手腕,避开喧嚣的臣子,一路登上了临武城最高的城楼。
  寒风拂面,带着雪后的清冽。
  站在这里,脚下是城内星星点点,温暖安宁的万家灯火,耳边是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胜利者的欢歌,举目远眺,月光下那片刚刚收复的辽阔土地沉默延伸。
  这江山赋予的成就感与责任感,在他胸中激荡、交融。
  “我们做到了,谢戈白。”齐湛的声音带着酒意,却异常清醒,夜风拂过他微烫的面颊,吹动着额前的碎发。
  他望着这片历经劫难重归安宁的土地,胸中激荡着澎湃的心绪。
  这是属于他的江山。
  谢戈白站在他身侧,玄色的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望着远方,目光深邃,那里曾是他挥师征战,也曾是他与身旁之人殊死搏杀的地方。如今烽火暂熄,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这声回应打开了齐湛的话匣子,他转向谢戈白,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带着几分醉意,更带着无限的憧憬:“谢戈白,这只是一个开始!我们要重回旧都,待春来,我们要兴修水利,广垦良田,让百姓再无饥馑之忧。我们还要重开商路,让临武、让弋阳,让所有城池都繁华起来!还有军制、吏治……”
  他滔滔不绝地诉说着心中的蓝图,手臂不自觉地挥动着,充满了少年君王特有的锐气与雄心。
  说到激动处,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握谢戈白的手,然而,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的那一刻,谢戈白像被烫到一样。
  不仅避开还向后退了半步。
  齐湛伸出的手落空了,悬在半空,空气也有了微妙的凝滞。
  齐湛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他侧过头,望向似乎与夜色融入一体的谢戈白,他再次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谢戈白微凉的手腕。
  月光洒在谢戈白的脸上,齐湛清晰地看见他眼中的愕然。
  谢戈白觉得齐湛的动作有些暧昧了,他刚刚也是心慌意乱,仿佛齐湛刚才不是牵他的手,而是掏他的心一样。
  他并不想交付他的心。
  因为齐湛真是个危险的人。
  他的美貌一直晃在他眼里心上,再入梦中。
  这份美丽与强大交织出的吸引力,如同最醇的酒,明知饮下可能会万劫不复,却依旧让人心旌摇曳。
  他们俩没有关系,他的占有欲都很强,如果在一起,他自己都不敢想。
  此时齐湛酒意上头,如果他是清醒状态,他不是很想戳破这层纸,他与谢戈白最好的关系,其实是臣子,是兄弟。
  而不是爱人,因为谢戈白,实在是一个危险的人。
  过于能打,肉眼可见的打不过。
  但齐湛此时很醉,他又很开心,他得到了江山,身边又是为他打江山的将军,江山在握,功臣在侧,人生快意,莫过于此。他抓着谢戈白的手腕,再下滑握着他的手心,握住了此刻全部的满足与真实。
  “谢戈白,你在害怕什么?寡人都不怕。”
  谢戈白能清晰地感受到齐湛掌心滚烫的温度,仿佛带着电流,从相贴的皮肤一路窜向心尖。他下意识地想挣脱,那不仅仅是因为不习惯这般亲近,更因为源自心底的警兆,他害怕。
  他的美貌,他的信任,他的野心,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又致命的网,悄无声息地将人缠绕。
  谢戈白很清楚,自己面对齐湛时,是多么容易被点燃,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最好的关系,就该止步于君臣,于兄弟,于盟友。再进一步,对他而言,便是引火烧身。
  齐湛借着酒劲又故意凑近了些,几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过去,谢戈白身体僵硬,被他气息拂过的地方泛起细微的战栗。
  他想推开他,手抬起,却最终只是虚虚地搭在了齐湛的腰侧,与其说是推开,不如说是防止他摔倒。
  “你喝多了。”谢戈白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
  齐湛还想再说什么,高凛过来找他了,宴会王上人不见了,这会可不能出事。
  ——
  第43章
  残破的军帐内, 血腥气与硝烟味尚未散尽。宇文煜如同一头困兽,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站在帐中,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背的陆驯。
  他们在魏地, 宇文煜看不见他制造的血流成河, 但看得见谢戈白的箭书,如同毒蛇般缠绕在他心头, 嘶嘶地吐着猜疑的信子。
  “好一个‘谢过陆先生厚礼’!”宇文煜的声音嘶哑,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好一个‘必留先生全尸’!嗯?!”
  他猛地一拍案几, 震得上面散落的兵符、地图簌簌作响。“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暗中与他勾结, 引我入彀, 葬送我数十万大军?!说!”
  最后一声咆哮,如同惊雷在帐中炸响。周围的亲兵噤若寒蝉, 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不敢触其锋芒。
  陆驯看着眼前状若疯魔的宇文煜,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与难以置信。
  “殿下……”他刚开口,声音干涩。
  “闭嘴!谁是你的殿下!”宇文煜猛地打断他, 唰地一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凛冽的剑尖直指陆驯咽喉,杀意凛然,“你这背主求荣的魏狗!本太子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害我!”
  剑尖离喉咙只有寸许,冰冷的剑气激得陆驯皮肤泛起细小的疙瘩。但他没有后退, 反而迎着那欲要噬人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宇文煜。
  “背主求荣,魏狗……”陆驯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凄怆,“宇文煜你当真要如此说我?”
  他不再称殿下,直呼其名。
  随着这个名字唤出,往昔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清晰得刺目。
  那是燕国都城一个飘雪的冬日。
  年仅十岁的他,穿着单薄破旧的魏国服饰,被几个燕国贵族少年推搡在结冰的街道上,泥泞和雪水浸透了他的裤脚。拳头和嘲笑一道落下,他蜷缩着,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
  就在他以为会被冻死或者打死在那条巷子里时,一个穿着华丽貂裘,眉眼骄纵的少年出现了,身后跟着惶恐的侍从。
  那少年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却已有凌人之势,他呵斥了那些欺凌者,如同驱赶苍蝇。
  然后,他走到他面前,解下自己的貂裘,扔到他瑟瑟发抖的身上,“以后,跟着我。”
  那件貂裘带着温暖的体温,瞬间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他抬起头,看到的是宇文煜那张尚且稚嫩,却已初具威严的脸。
  秋猎时,十五岁的宇文煜已是英姿勃发的太子,而他则是他最信任的伴读与幕僚。一支淬毒的冷箭从密林深处射向宇文煜的后心,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利箭穿透了他的肩胛,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倒在草地上,看着宇文煜惊怒交加的脸,感觉到温热的血浸透了自己的衣衫。
  他在床上昏迷了整整三个月,从鬼门关挣扎回来。
  此后无数个深夜,太子东宫的书房灯火长明。
  他们一起伏在巨大的地图前,他为他的雄心勾勒蓝图,为他分析各国局势,为他筹划每一步棋。
  宇文煜会听着,时而蹙眉,时而拊掌,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是对他全然的信赖与倚重。他曾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一个坐拥天下,一个倾力辅佐,成就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个画面都带着温度,与眼前这冰冷的剑尖、这充斥着猜忌与杀意的眼神,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陆驯的视线模糊了,他望着宇文煜,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泣血般的质问:“我陆驯为你负尽天下人,连我的故国魏地,都为你算计,为你牺牲,如今,就因敌人一封离间信,你便要杀我?!”
  最后几个字,耗尽了了他全部的力气。泪水无声地滑落,他心痛得快没了知觉,从未如此绝望。
  宇文煜握着剑,在陆驯绝望的目光和无声流淌的泪水前,终究是无法再向前递进半分。
  帐内死寂,只剩下两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悬于一线,随时可能崩断的信任与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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