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宇文煜的剑尖微微颤抖着,在那双含泪的眼睛注视下,他竟无法直视。
帐内的血腥气似乎更浓了。
他猛地收剑回鞘,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打破了死寂。
宇文煜冷笑一声,声音却已不似方才暴烈,只余下冰冷的疲惫,“陆驯,你告诉我,数十万将士埋骨他乡,谁来承担?这笔账,总要有人来扛。”
陆驯怔怔地看着他,心一点点沉入冰窖,他明白了。
不是宇文煜真的信了那箭书,而是他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这场惨败。
需要一个能平息军中怒火,安抚朝堂非议的替罪羊。
而他陆驯,这个来自魏地的谋士,这个曾被他亲手捡回来的孤童,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陆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的孤忠像个笑话,“殿下是要用我的命,去堵天下悠悠众口?”
宇文煜背过身,不再看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你不是问我,是否当真要如此说你吗?”他声音沉闷,“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扎进陆驯的心口,痛得他无法呼吸。
“其一,依军法,通敌叛国者,车裂,曝尸三日。”
陆驯闭上眼。
“其二,”宇文煜的声音更冷,“你自己认下。认你刚愎自用,献策失误,致大军陷入重围,本太子念你往日功劳,许你,许你全尸。”
全尸。
谢戈白箭书中的“必留先生全尸”,竟是以这种方式应验。
何其讽刺。
陆驯笑了,笑声低哑,带着无尽的苍凉和自嘲。
他望着宇文煜挺拔却僵硬的背影,往日种种,少年时的貂裘,秋猎时的舍身,书房内的灯火,在这一刻,尽数化为齑粉。
原来,他倾尽所有辅佐的明主,他视为毕生信念的殿下,在权力和败绩面前,第一个就是选择了牺牲他。
“我明白了。”陆驯抬手,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泪痕,整理了一下破损的衣袍,尽力挺直那不堪重负的脊梁。
他缓缓跪下,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臣子礼。
动作缓慢,带着诀别。
“罪臣陆驯,”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才智浅薄,刚愎自用,一意孤行,致使大军陷入绝境,损兵折将,动摇国本……此,皆罪臣一人之过。与太子殿下,无干。”
他一字一顿,将那些罪名,牢牢扣在自己头上。
宇文煜却没有回头。
“罪臣,谢殿下,全尸之恩。”
最后几个字,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砸在宇文煜的心上,也砸碎了他们之间最后的情分。
陆驯站起身,不再看那背影一眼,转身,主动向帐外走去。
帐帘掀开,外面刺目的天光让他微微眯了眯眼,随即,两名亲兵沉默地上前,一左一右押住了他。
他没有挣扎。
残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满是战争疮痍的土地上,孤独而决绝。
陆驯走出营帐,寒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血腥和焦土的气息。远处,那座被他献策导致被屠戮的魏城,似乎还有隐约的哭嚎随风飘来。
他抬头望着天空残阳,只觉得刺骨的冷。
他为之付出一切的人,要杀他。
他背弃的故土,因他而血流成河。
天下之大,已无他陆驯立锥之地。
军帐内,宇文煜依旧保持着背对门口的姿势,许久未动。
案几上,那封来自谢戈白的箭书,被他攥在手中,揉成了一团废纸。
帐内浓郁的血腥气中,似乎混进了若有若无的,来自多年前那个冬日的,陈旧冰雪的气息。
宇文煜想到燕国王位的倾扎,此次他的兄弟必以此来咬死他,就无暇再想陆驯了,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楚杜若还在等着他凯旋,用军功换取不联姻的自由,满足自己开疆扩土的豪情,如今一切都被他搞砸了,来时意气风发,如今寸步难行,江山与美人,尽失也。
与燕军营中的压抑绝望截然相反,齐湛率领着得胜之师,踏上了重返故都临淄的道路。
越靠近临淄,战争的创伤便越是触目惊心。昔日富庶的村庄化为焦土,良田荒芜,官道两旁时而可见皑皑白骨。
当那座曾经象征着齐国荣耀与繁华的城池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得沉重而复杂。
城墙多处坍塌,如同巨人残缺的肢体,城楼上空荡荡的,再也看不到往日迎风招展的旌旗。城门洞开,像是张着沉默的巨口,内里一片死寂。
齐湛没有骑马入城,而是选择了步行。他踏过布满碎石和焦痕的城门甬道,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景象。
曾经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街道,如今空旷得能听见风声。
两侧的屋舍大多倾颓,只剩下焦黑的梁木倔强地指向天空,偶尔有几只乌鸦停在上面,发出凄厉的啼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糊,尘埃和腐烂的气息。
姜昀、田繁等旧齐臣子跟在身后,许多人已是泪流满面,低声啜泣。
就连谢戈白,看着这片被他亲手攻破,又被魏军燕军反复蹂躏的土地,冷峻的眉眼间也尽是复杂。
齐湛沉默地走着,一直走到王宫前。
昔日巍峨壮丽的宫阙,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依稀能辨出几分旧日的轮廓。
那高高的殿基上,杂草丛生,诉说着无言的荒凉。
他独自一人,缓缓走上那片废墟,站在曾经象征着齐国最高权力的大殿遗址中央,举目四望。
寒风卷起他的衣袍和发丝,猎猎作响。
第44章
齐湛独自立于废墟的大殿之上, 这里灰尘遍布,目光所及,断梁残柱间尘埃密布, 曾经光洁如镜的地砖覆着厚厚的灰土与干涸的血污。
几具未能及时收殓的尸骸散落在角落, 有成人,亦有孩童。
小小的、绣着吉祥纹样的褪色襁褓, 被暗红浸透, 半掩在瓦砾下,旁边散落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游丝与飞絮,在穿堂而过的微风中颤动, 仿佛无力的招魂幡。
然而, 就在这片触目惊心的死寂与破败中, 生命的痕迹却顽强地渗透进来。
废墟的缝隙里,不知名的野草已钻出嫩芽, 星星点点的绿意,刺眼又执着。
残破的雕花窗棂外,东风正温柔地拂过远处幸存半株的焦黑桃枝与倾倒的柳树, 竟也有几朵粉白的花苞颤巍巍地绽开。
鸣鸠咕咕,乳燕呢喃, 它们毫不理会这人间的惨剧,依旧在尚存的檐角间斜飞穿梭, 忙着衔泥筑巢。
忽地一只羽翼未丰的乳雀,大约是学飞时失了准头,笨拙地栽落在不远处一扇歪斜的窗格里——
那窗格上,还卡着一柄折断的长剑,锈迹斑斑。
小鸟扑棱棱地挣扎了几下,细弱的爪子在积尘上划出凌乱的痕迹, 终究力竭,小小的胸膛急促起伏片刻,便渐渐没了声息。
腐朽的根系旁冒出新芽,断剑的寒光映着初绽的花苞,无情的东风既吹散硝烟,也送来花香。
这片浸透鲜血的废墟,在春日无所偏袒的注视下,呈现残酷的,属于自然的花好与圆满。
齐湛静静地望着那窗格里已然不动的小小躯体,又望向远处那几点倔强的桃红柳绿。
废墟之下,是无数未能瞑目的亡魂。废墟之上,春天依旧如期而至,它亘古不变,漠然而又蓬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尘土、铁锈、腥臭,以及草木萌芽的气息。
他从这里逃离时,就想着回来,这里是他的国,他的起点,除此之外,天下无他的栖身之所。
他莫名其妙进了这个乱世,也没有原主的记忆,全靠已知的剧情,像还未出校园就被拐进了大山的大学生,如果这个初始地不是他的,他会非常非常没有安全感。
姜昀率先撩袍,重重跪倒在长满荒草的殿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悲恸颤抖着,紧接着,田繁、以及其他幸存的旧齐臣子,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无声地跪伏下去。
黑压压的一片,在这空旷的废墟前,显得渺小而悲壮。没有号哭,只有竭力抑制的哽咽和抽泣声,在死寂的空气中弥漫。
齐湛看着他们,越过他们看着立于对面的谢戈白,他们在此时此地,中间的仿佛有一道鸿沟。
谢戈白脸色苍白,他并不后悔攻破临淄,那时的他,心心念念就是复仇,他的国,他的族人,数十万楚人的命需要鲜血来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