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林知夏在台下看她,觉得她美得不真实,却又无比真实。
  演出进入高潮段落,言怀卿一段弦下腔,情感饱满,如泣如诉,从隐忍的悲戚到决绝的爆发,过渡得天衣无缝。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灯光定格在她微微仰首,闭目问天的落幕时,整个剧场陷入了片刻的寂静。
  随即,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爆发,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空间,经久不息。
  演出结束,媒体反响盛大,赞誉加身。
  某社快评以《非遗“活”起来,东方美学惊艳世界》为题,文中特别点赞言怀卿的表演,称其为青年非遗传承人的典范。
  某日报文化版刊发评论文章《从“传承”到“传播”,看亚洲非遗新活力》,指出:“言怀卿等新一代艺术家的崛起,让我们看到了非遗艺术在坚守本体规律的同时,勇于创新x表达方式的成功探索。”
  #言怀卿##言怀卿非遗开幕演出##言怀卿东方美学天花板#等话题迅速登上网络平台热搜榜,相关视频片段的播放量短时间内突破千万。
  部分外媒在报道中也提到此次表演,称其“展现了中国传统艺术的独特魅力和与时俱进的生命力”。
  后台充满了鲜花掌声和道贺,言怀卿被团团围住,接受着同行、领导、媒体的祝贺。
  她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从容应对,只是目光偶尔会掠过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
  没看到林知夏,台前没有,幕后也没有。
  电话也打不通。
  卸了妆,换回简单的常服,言怀卿接到一通电话。
  十分钟后,她踩着盛况的余韵上了一辆黑色轿车,接她的人话不多,很客气,除了建议她将手机关机,路上没什么交谈。
  车子在一处隐秘的建筑外停下,下车,换乘,重新上了一辆仅看车牌号就令人肃穆的车,前方还有车辆开道。
  一个小时后,到达西山的疗养院。这里的空气比市里好,尽管是夏天,也能感觉到丝丝清凉。
  经过几道警卫排查,言怀卿被带着进入一处隐秘性很好的独栋建筑内。屋内陈设古朴雅致,带着岁月沉淀下的庄重与威严,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木香与书报气息。
  接待她的人自称是林书记的文字秘书,姓温,人很随和,也很客气,但谈吐气度生平少见。
  言怀卿顿时心下明了,接下来要见的这位,应该就是林主任从不肯提及的家人——林知夏的姥姥。
  能在这里疗养,身份不言而喻。
  言怀卿没有妄加揣测,但是,心底油然生出许多谨慎和规矩。
  在茶室后略坐了一刻钟后,门被轻轻推开,温秘书返回,低声道:“汇报结束了,可以过去了。”
  言怀卿颔首,缓步跟上。
  随后,她被带引至一间书房,见到了只有在新闻里才能看到的领导。
  人坐在红木桌后,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带着眼镜,形容慈祥。
  然而,当她的目光从镜片后抬起,落在你身上时,那种温和的表象下,是历经风云淬炼出的洞悉一切的锐利与沉静,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不敢轻易靠近。
  书房比外间更为沉静,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厚重的典籍与文件,温秘书已关门退出。
  言怀卿在红木桌前站定,颔首喊了声:“首长。”
  以她的阅历见识,能稳稳站在这里,本身就已经很了不起,自然谈不上从容大方。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蕴含着难以测度的压力,像是在读取她的灵魂的底色。
  言怀卿没有回避这目光,微微颔首微笑,虽然不显过分紧张,但也绝不轻松。
  “坐。”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却带着威严。
  “请喝水。”温秘书适时进来,以茶杯示意了位置,言怀卿点头落座,刻意保持着端正姿态。
  温秘书退出后,老人目光转向桌面,“桌上的文件,看看吧。”
  言怀卿垂眸看去,面前摆了四个文件袋,没有封口,仿佛是特意为她而准备的。
  “好。”言怀卿应道,声音有些紧张。
  她伸出手,从左到右,依次查看。
  第一份,是她个人及家人的档案。
  资料详尽得令人心惊,从她幼年学戏的经历,到家中长辈的工作单位、健康状况,甚至一些连她自己都可能模糊的远房亲戚,都罗列其中。
  没有评论,只有冰冷的事实陈述,却无声中彰显着一种无处不在的掌控力。她快速翻阅完毕,面色平静地将其放回原处。
  第二份,是剧场投资人的资料和用地审批的文件。
  她仔细地看着那些用红笔圈出的审批漏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些潜在的雷区,可大可小,若被有心人利用放大,足够掀起滔天巨浪。
  第三份,是剧院的人事资料。
  一些看似平常的人事调动、关系网络,被清晰地标注出来,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关系图,及背后若隐若现的派系牵扯。
  最后那份,是五年内剧院申请的所有补贴和奖项。
  很明显,今年,院里申请的各级补贴金额多了一倍,而申请资料里都有她的名字,并且都与《几重山》这部戏紧密挂钩。
  她的呼吸微微滞涩了一瞬。
  因为,这份文件隐隐指向一个可怕的真相——她和《几重山》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院里运作资源、谋取利益的工具。
  而那些多出来的补贴,那些顺利通过的审批,极有可能是乘了林知夏的东风。
  就连林知夏也被利用了。
  可这些,她全然不知。
  她将文件轻轻放回桌面,指尖残留着纸张的触感,心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被窥探的不适,有得知真相的恍然,也有……被置于棋盘之上的无力感。
  老太太也在低头翻看什么,见她看完了,缓缓抬起头:“看明白了吗?”
  “看明白了。”言怀卿点头,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有什么想法?”老太太追问,语气平淡,却不容回避。
  言怀卿沉默了片刻,在组织语言,也在平复心绪。然后,她目光扫过那四份文件,清晰地回答:“了解不够深入,做事不够用谨慎,做了别人的棋子不自知,还连累了......您的家人。”
  没有回避,没有解释,只是陈述事实。
  老太太没什么表情问:“真不知道?”
  言怀卿坚定摇头:“确实不知。”
  老太太话锋一转,问她:“有自己的规划吗?”
  “有。”言怀卿答话。
  “说说看。”老太太扶了下眼睛,垂下视线给她空间。
  “前期专注舞台,后期转战幕后,及早确立自己的行业影响力,将来更从容地谢幕,也能调度更多的资源去深耕幕后......”
  她故意将最终的目标略去了。
  因为,任何宏大的头衔或虚妄的目标,都是对眼前这位洞察世事的老领导的不尊重。
  “怎么不说了?”老太太依旧没有抬头。
  言怀卿笑了笑,借用了小狼崽的一句话回答:“因为有人跟我说过,这世道,女人的野心和手腕总要藏一藏才好。”
  小狼崽的话术,当然是跟狼外婆学的。
  老太太听后略略一笑,缓缓抬起眼帘,目光透过镜片再次落在言怀卿脸上,锐利收敛了些许,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沉。
  她缓缓说:“我早些年在江省做了四年一把手,那时候就听人说起过,越剧花旦有两条路,一条踏进豪门嫁的好,一条进军影视演的好,你想通过哪一条来实现自己的目标?”
  言怀卿想说两条都不走,但实际情况确是,哪一条她都未必能走出门堂。
  老太太话锋再转:“你知道林知夏要走什么路吗?”
  言怀卿沉默了。
  老太太笑笑,放下手里的文件,“我来替你回答吧。”
  她双手置于与桌前,是最自然的开会讲话姿态,“你不知道林知夏要走哪条路。而且,不管她走哪一条,你都未必能走到她面前。”
  言怀卿的尊严和骄傲在身体里喧嚣,撞的她五脏六腑都在震颤。
  以林知夏的性格和悟性,加上家里的提点和托举,必然会成长为这个耀眼的家族里更耀眼的存在。
  一个全世界都在舞台上,一个舞台在更广阔的全世界。
  轨道,本就不该相交。
  “我明白。”她只回答了这三个字,没有不甘,也没有认命,也没有流露出被刺伤的狼狈。
  沉默在蔓延,是无声的对抗,也是内省的煎熬。
  老太太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缓和了语气告知:“我们家不靠子女姻缘攀附权贵,但也并非全然不看门户。尤其林知夏,她跟我年轻时的性格最像,不管她眼下走哪条路,最终都会绕回仕途这条主路上来。因为,有些东西,是血脉里自带的,不仅改不掉,还会越磨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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