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他看向高晟:“高将军,你可知一件精良铁甲,在宋国能换多少石粮食?一把改进的强弩,在陈国能换多少匹骏马?更遑论那琉璃,一旦成功,便是价比黄金!我们有了这些东西,才能换来粮食养活百姓,换来骏马武装骑兵,换来黄金充盈府库!这,难道不比苦苦守着几亩薄田,仰人鼻息更强?”
  高晟默然,他虽不擅经济,但齐湛描绘的交换前景,让他也心驰神往。
  齐湛又转向姜昀:“姜卿担心管理混乱,外交风险。正因如此,才需你我君臣同心,如履薄冰,谨慎行事。招募流民,可订立严格规章,以工代赈,使其有活路,有盼头,自然安稳。管理工坊,高将军沉稳,高凛机敏,你姜昀统筹全局,未必不能成事。至于私售军械……”
  齐湛冷笑一声:“天下大乱,礼崩乐坏,哪个诸侯国境内没有私藏甲兵?我们不过是将其做得更好,卖得更隐秘罢了。只要操作得当,让买家觉得安全、值得,这便是我们的生财之道,亦是结交朋友、埋下暗桩的途径。风险与收益,从来并存。”
  他就不能当教父吗?
  他国自然越乱越好,乱他们才有机会。等大一统了,再慢慢改。
  他知道君以此兴,必以此亡的道理,可他没有办法,后面再慢慢治理吧。
  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况且这又不是战国那种固定不变的诸侯国,齐都亡两回了。
  这就是类似于五代十国的草台班子,兵强马壮者为天子,人人都有梦想,兵戈是梦想的钥匙。
  他能让人梦想成真,他明明是天使。
  他才不怕人打过来,大量兵器卖出去,晋王先稳住自己的江山吧。
  还打过来,做梦。
  他看着两人,高晟还好,主要是姜昀变幻不定的神色,最后缓声道,“寡人将此重任托付二位,并非要你们即刻赞同所有细节。而是希望二位,与寡人一同,摸着石头过河,为齐国趟出一条生路!高将军,工部之事,由你总揽,首要便是军器监与琉璃坊的筹建,此乃命脉。姜卿,你协助高将军,统筹钱粮物资调配、人员招募与管理章程,务必稳妥。”
  他站起身,“齐国能否浴火重生,摆脱困局,在此一举。望二位助寡人,成就此不世之功!”
  高晟与姜昀是绝对的自己人,所以交由他们,更好一些。
  高晟与姜昀心中震动无以复加,君上这是将身家性命与国运前程,都押在了这条疯狂而又充满诱惑的道路上。
  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犹豫、担忧,但最终,都化为了决绝。
  干了!
  高晟抱拳,声音铿锵:“君上既已决断,臣高晟,愿效死力!定当竭尽所能,建好工坊,管好工匠,护住机密!”
  姜昀也深吸一口气,拱手一礼,“臣遵命。必当殚精竭虑,协助高将军,梳理章程,调配资源,确保此事平稳推进。”
  “好!”齐湛重重一拍案几,“事不宜迟,明日便开始!高将军,你先与高凛去勘察选址,尤其是琉璃坊,务必隐秘。姜卿,你即刻着手拟定招贤令与工坊管理细则初稿。”
  “诺!”
  两人领命退下,脚步都有些沉重,又有点破釜沉舟的激昂。
  殿内重归寂静。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关乎生死存亡的工业革命,已在齐国的土地上,悄然拉开了序幕。
  他知道前路荆棘密布,但他别无选择。
  谢戈白在魏地以刀剑开疆拓土,魏无忌在外以谋略与商道合纵连横,而他,要在临淄这片尚显贫瘠的土地上,用汗水、智慧与超越时代的见识,铸造出齐国真正的脊梁与利爪。
  烛火照亮了他坚毅的侧脸。
  这盘大棋,他已落下了最冒险,也最可能带来丰厚回报的一子。
  第53章
  过了几天, 晨曦微露,临淄城郊的官道上已是一片喧腾。
  高晟父子手持齐湛亲书的令旨与规划图,带着一队精干亲兵和几名从匠作营紧急抽调的老匠师, 开始了工坊选址的勘察。
  临淄以东三十里, 依山傍海处,一片荒滩被圈定为盐糖总坊基地。海浪拍岸, 空气中弥漫着咸腥气息。
  高晟与匠师们对着图纸, 争论着晒盐池的布局与引水渠的开凿路线。
  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窝棚里,已有闻讯而来的零星流民在登记造册, 眼神茫然中带着希冀。
  临淄城西郊的山谷中, 已是一片喧嚣。
  这里是新建的军器监, 依山傍水,便于取水、运输, 也利于隐蔽。
  数千名招募来的流民、退伍兵卒在监工和高凛带领的卫队指挥下,正在砍伐树木、平整土地、挖掘地基、搬运石料。号子声、吆喝声、锤凿声混杂在一起,尘土飞扬, 热火朝天。
  高晟一身便服,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 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工地。
  他身侧是同样忙得脚不沾地的姜昀,正拿着厚厚的简册, 与几名工师核对物料清单和人力调配。
  不远处,另一片被严密封锁的山坳里,几座更为隐秘的窑炉正在垒砌。
  琉璃坊的雏形,由高凛亲自带着自家的烧窑匠人负责,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进出皆需特殊令牌,连只飞鸟都要被仔细审视。
  临淄城内,原本的官署也被迅速改造。盐铁司、织造司、酒醋司等新设衙门的牌子挂了起来,虽显简陋,但已开始运转。
  钱粮精打细算地投入到各个工厂的前期建设、原料采购和工匠招募中。
  齐湛几乎住在了工地上。
  他褪下王袍,换上便于行动的窄袖胡服,每日在各个工坊间穿梭。
  他亲自向匠人们讲解改良晒盐池的斜坡角度与分区,示范如何用石灰浆快速澄清糖汁。
  他在铁匠铺里与老铁匠讨论如何改进鼓风设备以提高炉温,尝试不同的淬火方法以增加刀剑的硬度和韧性。
  他的很多想法在匠人们听来匪夷所思,但细想之下又似乎大有道理。
  尤其是当他用简单的木棍和沙盘,勾勒出流水线作业的雏形——
  将一件复杂器物的制作分解成多个简单步骤,由专人负责其中一环,最后组装——
  更是让一些老匠师茅塞顿开,看到了提高效率的巨大可能。
  当然,事情不可能那么顺利,新垒的盐池因防水没做好而渗漏。
  第一次尝试的新式织机因为零件不匹配散了一地。
  玻璃的配方试验更是屡屡受挫,烧出的不是疙瘩就是气泡,让负责的匠人灰心丧气。
  齐湛从不轻易发怒。
  他会蹲下来,仔细查看失败的原因,与匠人们一起琢磨改进。
  钱粮紧张,每一次失败都在消耗宝贵的资源,但他更清楚,创新必然伴随着试错。
  他拿出从魏无忌带来的钱财中专门划出的试验经费,鼓励匠人们大胆尝试,并许下承诺,成功者,重赏!
  在他的亲身参与和鼓励下,紧张高效而又带着亢奋的气氛在齐国的工坊群中弥漫开来。
  跟着王上,人们渐渐忘记了疲惫,被参与创造,见证奇迹的使命感驱动着。
  就在齐湛忙得几乎忘了时日,整个人瘦了一圈,手上也添了好几道烫伤划痕时,田繁带着满脸抑制不住的喜色,几乎是跑着冲进了临时充作指挥所的窝棚。
  “君上!君上!捷报!谢将军的捷报到了!”田繁气喘吁吁,将一份沾着尘土的军报呈上。
  窝棚里瞬间安静下来。
  正在与齐湛讨论新型□□的高晟、姜昀、还有几名工师,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灼灼地看了过来。
  齐湛接过军报,指尖有些微颤。
  他迅速展开,目光急扫。
  信是谢戈白亲笔所书,字迹依旧刚劲,却透着难以掩饰的得意。
  “……臣奉命率军西进,至魏地邺城附近与晋军先锋汇合。晋将欲令我军为前锋,直扑燕军主力所在的河内。臣观其地形与燕军动向,料其必有重兵埋伏于隘口,遂以探查敌情、清扫侧翼为名,率本部精锐迂回至燕军粮草转运枢纽——平皋。是夜,趁大雾,突袭其守备松懈之粮仓与金库戍卫……”
  “……斩首三百余,焚其粮草辎重无数,缴获完好粮车两百辆,粟米近万石,金饼八百,银器、绸缎若干,良马百匹。燕军河内部队因粮草被毁,攻势受挫,晋军主力趁机推进三十里……”
  “……臣部损伤轻微,得粮秣金银马匹,已秘密转运至安全地带隐匿。晋军主将对臣擅自行动初有微词,然见战果辉煌,其军因此得利,亦不便多言,反嘉奖臣用兵奇诡。现臣部暂驻平皋以西,伺机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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