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魏无忌双手接过酒杯,“君上放心。臣既敢请命,便有把握周旋。臣会仔细观三国君臣之志,探其国内虚实,结交可用之人,亦会……留意可能与魏地旧部联系的线索。”
  “嗯。”齐湛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玄铁令牌,上刻繁复云纹,中间一个齐字。“这是寡人的信物,见此令如见寡人。若遇极端危难,或需调动潜伏力量,可凭此令行事。但非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魏无忌郑重接过,贴身收好,心头滚烫。这不仅是信物,更是齐湛将部分身家性命托付的象征。
  “还有,”齐湛顿了顿,语气更缓,“报仇之事,不可操之过急。宇文煜性命,迟早是你的。但前提是,你必须活着,齐国必须更强。”
  魏无忌喉头哽咽,深深俯首:“臣……谨记君上教诲。必不辱使命!”
  秋风送别,魏无忌带着一支精干的使团,离开了尚在恢复生机的临淄,向西而行,踏入了波谲云诡的中原大地。
  西风卷着尘沙,拍打在魏无忌的素色锦袍上。使团的车轮碾过齐晋边境的界碑时,他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临淄方向的天际线。
  那里云卷云舒,藏着齐湛的期许,也藏着他心头燃着的火。
  “先生,晋都绛城已近在眼前了。”随行的副使低声提醒。
  魏无忌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贴身藏着的玄铁令牌,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沉静几分。
  踏入绛城的那一刻,便再无退路。晋王卫偃此人,看似豪爽,实则城府极深,此番合纵伐燕,不过是借着尊王攘夷的名头,收拢中原诸国的民心,扩充晋国的势力。
  而其余两国,宋国疲弱,唯晋国马首是瞻,陈国虽强,却与燕国素有旧怨,此番出兵,更多是为了报私仇。
  三国心思各异,这趟浑水,不好蹚。
  绛城的城门巍峨耸立,城楼上旌旗猎猎,与破破烂烂的齐国,一看就不一样,晋雄厚非常。
  魏无忌一行刚到城门外,便见晋国的大鸿胪亲自迎了出来。
  大鸿胪姓郑,是个惯会察言观色的老狐狸,他笑着迎上来,“魏先生远道而来,晋王已在宫中等候多时了。”
  魏无忌翻身下马,动作从容不迫,他拱手还礼,声音温和又不失底气:“有劳郑鸿胪。齐王感念晋王大义,特遣在下携薄礼而来,愿与诸国共商伐燕大计。”
  郑玦的目光在魏无忌身上转了一圈,又扫过使团马车,眼底有些探究。
  魏无忌的名声,他早有耳闻——昔日魏国的翩翩公子,如今齐国的座上宾,携巨资投齐的举动,早已传遍天下。
  天下人笑他纯粹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齐国都穷成什么样了,能帮他什么?也不知来晋,真是不知好歹。
  郑玦面上却不显,他笑着引魏无忌入城,一路走,一路看似随意地打探:“听闻先生在齐国颇得齐王重用,不知此次齐国出兵,能出多少精锐?”
  魏无忌脚步未停,唇边噙着一抹笑意:“齐国新复,百废待兴,这一点,齐王的信中已言明。不过,道义所在,齐国断无袖手旁观之理。至于出兵多少,还需与晋王及诸国使臣商议后再定。”
  一番话,滴水不漏。
  郑玦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暗叹此子非池中物,便不再多言,只是引着他们往晋王宫而去。
  晋王宫的大殿上,气氛凝重。
  晋王卫偃高坐于王座之上,面色威严。下方两侧,分别坐着宋国和陈国的使臣。见魏无忌进来,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卫偃的目光锐利如鹰,上下打量着魏无忌,沉声开口,“魏先生,久仰大名。齐王的信,寡人已经看过了。只是,齐国愿出精锐一部,这一部,究竟是多少?”
  魏无忌缓步走到殿中,拱手行礼,抬眼时,目光坦然地迎上卫偃的视线:“回晋王,齐国如今兵甲未足,能调动的精锐,不过三千。但这三千将士,皆是齐王亲选的锐卒,可充作先锋,为诸国引路。”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宋国使臣面露不屑,轻哼一声:“三千人?齐国立国,未免也太过吝啬了些!”
  陈国使臣则抚着胡须,目光沉沉地看着魏无忌,没有说话。
  魏无忌仿佛没有听到宋国使臣的嘲讽,他转向卫偃,语气非常诚恳,“晋王,齐国虽弱,却愿尽绵薄之力。况且,此战关乎中原安危,并非单凭兵力多少便能决胜。燕国铁骑虽勇,却失了民心,只要诸国同心协力,必能破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宋、陈两国使臣,“再者,诸国出兵,究竟是为了驱逐燕胡,安定中原,还是为了趁机扩充地盘,谋取私利,想必各自心中都有一杆秤。”
  燕胡烧杀抢掠的时候,这些人不出声,影子都没一个,仿佛不存在。齐王赢了燕胡,他们又蹦出来了。
  晋还当起了盟主,真是笑话。
  这话,直接戳中了要害。卫偃的脸色一变,宋国使臣的脸涨得通红,想要反驳,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魏无忌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卫偃想要的,是齐国明确的出兵承诺,最好能让齐国倾尽国力,为晋国做嫁衣,打得一手好算盘。
  而宋、陈两国,也各有盘算。
  他今日若是松口,答应多出兵力,便是将齐国推入火坑。
  卫偃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魏先生所言,不无道理。只是,伐燕之事,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来人,先引魏先生下去歇息,待寡人与众臣商议后,再行定夺。”
  魏无忌知道这是卫偃在给他施压,也是在试探他的底线。他拱手一礼应下,转身退出大殿。
  走出大殿时,秋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魏无忌抬头望向天边的落日,余晖染红了半边天,像极了魏地故土被燕骑践踏时的血色。
  他握紧了拳头,青筋都冒了起来。
  夜里,驿馆内。
  魏无忌正对着一盏孤灯,翻看从齐都带来的密信。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他眸光一凛,迅速将密信藏入袖中,沉声喝道:“谁?”
  “魏先生勿惊,在下是陈国使臣的门客,有要事相告。”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魏无忌沉吟片刻,起身打开窗户。一道黑影闪身而入,对着魏无忌拱手行礼:“先生,我家主人有请。”
  魏无忌挑眉。
  陈国使臣吴臣,是陈国名将之后,此人素有谋略,此番出使晋国,想必也是带着陈王的密令。
  他深夜相邀,所为何事?
  他略一思索,便应道:“烦请带路。”
  夜色深沉,魏无忌跟着那门客,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僻静的宅院。
  院内,吴臣正独自饮酒,见魏无忌进来,他起身笑道:“魏先生,久仰。”
  两人落座,吴臣亲自为魏无忌斟酒,开门见山道:“先生可知,此番合纵伐燕,晋王的真正目的?”
  魏无忌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目光平静:“愿闻其详。”
  “晋王名为伐燕,实则是想借机掌控中原诸国。待燕国覆灭,下一个遭殃的,便是宋、陈二国。”
  吴臣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眼中忧虑,“陈国与燕国仇深似海,本欲全力伐燕,可若是晋国坐大,陈国危矣。”
  魏无忌心中一动。
  吴臣此言,倒是与他的猜测不谋而合。他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吴臣,“陈使臣深夜相邀,不会只是为了与在下说这些吧?”
  吴臣看着魏无忌,眼中精光闪动,“先生是个聪明人。陈国愿与齐国结盟,共抗晋国。只要齐国愿助陈国牵制晋国,陈国便愿在伐燕之后,助先生夺回魏地故土。”
  这话说到了魏无忌的心坎里。
  夺回魏地,这是他日思夜想的事。可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他定了定神,缓缓开口:“陈王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结盟之事,事关重大,在下虽有齐王的全权之令,却也需三思而行。”
  吴臣见他没有一口回绝,心中一喜:“先生不必急于答复,三日后,在下再来听先生的消息。”
  魏无忌回到驿馆,久久未能入眠。
  他取出那枚玄铁令牌,在灯下反复摩挲。齐湛的话语,仿佛在耳边回响,“探查虚实,播撒种子。”
  吴臣的提议,是机遇,也是陷阱。若与陈国结盟,齐国便能在中原站稳脚跟,可也会彻底得罪晋国。
  若不结盟,陈国便会倒向晋国,齐国在此次合纵中,便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窗外的风,越刮越紧。
  魏无忌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齐湛的面容,闪过魏地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闪过宇文煜那张嚣张的脸。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尽是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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