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好险,又混过去一次。
齐湛觉得谢戈白的疑心果然没消,这次骑马虽然过程惊险,但总算有惊无险。
只是这样的试探,下次还会有什么?
他还能侥幸过关几次?
齐湛望着空旷的马场,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谢戈白就像一头蛰伏的猛兽,随时可能睁开锐利的眼睛,将他这只假冒的猎物撕碎。
他必须更快地找到出路才行。
——
谢戈白与陆驯走后,宫内的议事偏殿中,气氛却凝重得几乎滴出水来。
从窗纸缝隙里洒进来的阳光,映照着谢戈白冰冷如铁的侧脸和陆驯焦急而不解的神情。
“将军!此时撤离,无异于将大半齐地拱手让与魏国!我们浴血奋战才打到此地,将士们的血岂不白流?”
陆驯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他极力压抑着,却仍透出强烈的不甘。
有没搞错,他计划都到尾声了,战争要打起来了,这人却不上套了要撤,他成什么了?
谢戈白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树影婆娑,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魏军先锋已过睢水,距此不过三日路程。老齐王献城求援,魏国此次出兵名正言顺,势头正盛。我们兵力不足,战线过长,粮草亦难以为继。若被困在临淄,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可是将军!”陆驯上前一步,语气急切,“我们未必没有一战之力!临淄城高池深,足以据守!只要拖上一两个月,楚地援军必至……”
“然后呢?”谢戈白转过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锋般割向陆驯,“就算援军到了,与魏军在齐地僵持、消耗?让西边的周、北边的燕坐收渔利?陆驯,你看清楚!这天下不是只有齐周楚!我们吞不下整个齐国,能拿下江淮富庶之地,已是此番最大的战果!贪多嚼不烂!”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
连日追击老齐王未果,反被其摆了一道,引来魏国干涉,这已让他心中郁愤难平。
此刻陆驯的质疑,更像是在挑战他身为主帅的权威和判断。
陆驯被谢戈白的气势所慑,嘴唇动了动,却仍坚持道:“但就这样走了,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将士?这不是白白为魏做了嫁衣?”
谢戈白嗤笑一声,笑容里满是冷峭,“你以为我愿意做这嫁衣?战局瞬息万变,为将者当知进退!死守一座孤城,赌上全军性命,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任!我要为追随我的楚人负责。”
他走到案前,在粗糙的军事地图上,指向淮水一线:“退回这里,依托江水,消化已占之地,休养生息,方是上策!魏国得了临淄又如何?齐地遗民岂会真心归附?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赶走了一头狼,却引来了一只虎!届时,内乱自生!”
陆驯看着地图,又看向谢戈白眼中不容动摇的决绝,知道再争无益。
他了解谢戈白,一旦做出决定,便绝不会回头。
他重重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无奈:“撤离仓促,那位‘宸妃’娘娘如何处置?带上她,恐拖慢行程,也恐生变故……”
提到齐湛,谢戈白的眼神微妙地闪烁了一下,想起方才马场上那道看似柔弱却意外坚韧的身影。他沉默片刻,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她不是宸妃,她是楚国公主,自然要回楚地,陆驯,我的军队,不会因为一个女子就生变故。”
色令智昏,色令智昏!
陆驯都服了,他卧底这么多年,还没另一个细作成功,这找谁说理去?
这个女子就是为了让你生变故来的!
陆驯忍了又忍,才没骂出口,他欲拂袖而去。
“去安排撤离事宜吧,动作要快,明天天亮前必须开拔。”谢戈白最后下令,声音斩钉截铁,结束了这场带着火药味的商议。
陆驯只得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谢戈白独自留在殿中,眉头紧锁,撤离的决定他并不后悔,但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脱离了掌控的预感,却悄然浮上心头。
——
机会来得猝不及防。
当夜,王宫内气氛明显不同以往。
脚步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比平日嘈杂许多,火把将宫墙映得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即将开拔的肃杀之气。
齐湛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
他让福安悄悄去打探,福安回来后,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外面乱糟糟的,都在收拾东西,听、听那些人议论,好像,好像是要拔营了!”
拔营?谢戈白要撤了?
齐湛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是了,谢戈白白日匆忙离去,定是接到了紧急军情。
老齐王投靠魏国,引来了恶狼,谢戈白虽强,但兵力有限,深入齐地本就冒险,如今魏国插手,他若不及时退回楚地巩固战果,恐怕真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大军开拔,混乱不堪,正是浑水摸鱼,逃离樊笼的最佳时机!
他强压下激动,脑子飞速运转。
怎么跑?往哪跑?
谢戈白虽撤,但绝不会对他这个重要人物完全放松看管,尤其是罗恕,很可能还在附近。
“福安,”齐湛眼神锐利起来,低声道,“我们得走,就趁现在。”
福安吓得一哆嗦:“现、现在?殿下,外面都是兵……”
“正因为都是兵,才乱,才好跑!”
齐湛打断他,“快去,找两套普通兵卒的衣服来,要快,要隐蔽!”
福安见齐湛神色坚决,知道别无选择,咬咬牙,趁着外面忙乱,悄悄溜了出去。
齐湛则在屋内快速扫视。细软首饰不能多带,惹眼又累赘,只挑了几件最不起眼却价值最高的塞进怀里。
他又将桌上剩下的点心和肉干用油纸包了,揣入袖中。
很快,福安抱着两套灰扑扑的旧衣服回来了,气息不稳:“殿下,偷、偷来的……”
“换上!”齐湛二话不说,立刻动手解自己身上的衣裙。时间紧迫,容不得犹豫。
两人手忙脚乱地换上兵卒的衣服,又将脸上精致的妆容用水洗掉,布巾胡乱擦掉,抓些灰尘稍稍抹暗了肤色和眉眼。齐湛将长发尽量塞进帽子里,压低帽檐。
“听着,福安,”齐湛抓住他的肩膀,目光灼灼,“我们能不能活,就看今晚了。跟紧我,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声,别回头!”
福安重重点头,嘴唇吓得发白,眼神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然。
他就是死,也会保护好殿下的。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齐湛深吸一口气,悄悄推开殿门一条缝。外面人影幢幢,士兵们忙着搬运物资,似乎没人特别注意这个偏僻的宫苑。
他看准一个空隙,拉着福安,低着头,混入了来往的人流中。
他们尽量贴着墙根阴影走,模仿着那些忙碌杂役的姿态,脚步匆匆,仿佛也是奉命去搬什么东西。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敲响,每一次与巡逻士兵擦肩而过,都让齐湛冷汗涔涔。
必须往偏僻的宫门或者角落去!正门肯定守卫森严。
齐湛凭借着这几日闲逛记下的路线,七拐八绕,专挑人少灯暗的小路。
途中甚至差点撞上一队正在集合的谢戈白亲兵,两人慌忙躲进一处假山后,大气不敢出,直到那队人马离开才敢继续前行。
越往宫苑深处走,守卫果然越稀疏。终于,他们靠近了一处平日里几乎无人行走的侧门。
这里似乎也被征用为物资通道,有士兵把守,但比起其他地方,检查显然松散很多,注意力大多放在出宫的车辆和箱笼上。
机会!
齐湛和福安混在一群推着杂物的役夫后面,低着头,尽量缩小存在感。
守门的士兵正不耐烦地催促着前面的人快走,目光扫过他们这两张灰扑扑的脸,并未过多留意。
一步,两步……眼看就要穿过门洞……
“站住!”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喝。
齐湛浑身一僵,血液几乎冻结。
难道被发现了?
他不敢回头,手悄悄握紧了袖中藏着的、从桌上顺来的银簪。
脚步声靠近,一个听起来像是小头目的声音响起:“你们两个,磨蹭什么!快去后面帮忙装车!”
原来是把他们当成偷懒的杂役了!
齐湛和福安如蒙大赦,连忙含糊地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宫门!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满衣襟,带来一股前所未有的自由气息。
身后是灯火通明,喧嚣混乱的王宫,身前是漆黑未知的旷野和街巷。
他们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头看,一头扎进深深的夜色里,沿着墙根的阴影拼命向前跑,直到肺叶刺痛,直到身后的喧嚣逐渐远去,才敢躲进一条肮脏的小巷里,扶着墙壁剧烈地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