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我
黑铁山谷位于卡佩领地的最深处，常年笼罩着灰黑色的烟尘。巨大的熔炉日夜不熄，铁水奔流的声音混着锤打的轰鸣，像一头永不餍足的巨兽在低吼。
这里是卡佩家族为帝国军方和高阶贵族打造武器的冶炼厂。由于名义上一直由二叔全权掌控，平时守卫森严，薇薇安带着艾利从一条偏僻的废弃通道潜了进来。
她站在冶炼厂内的一处高台上，绿眸扫过下方忙碌的工人们，声音有些阴冷：“如你所见，这里是卡佩家的最重要的核心重地了。二叔每年从家族金库里抽一大笔钱来炼武器，打造出来的精钢武器却有一半对不上账。我需要找到他私下扩充势力的证据。”
艾利点点头。她的墨色眸子在工厂里缓缓扫过，眉头微皱。
杀手的嗅觉非常敏锐，她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着一种奇怪的味道，劣质烟草、汗水、以及隐约的血腥气。
薇薇安带着艾利熟门熟路地绕开守卫，溜进了一间存放图纸与账本的档案室。薇薇安从抽屉里翻找出不同账本，认真读着。
艾利靠在门边的阴影里，双手环胸，冷冷地看着薇薇安在灯光下忙碌的侧影。
味道更浓烈了。
有大量人口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下挤到一起的酸臭汗味、极其劣质的草烟焦糊味，以及湿漉漉的粗布衣物发霉的气味。还有她最熟悉的，浓重的尸臭味和血腥味。
从前在最底层的贫民窟和黑市后巷的流浪汉集中营，艾利经常闻到这些味道。可是高贵的卡佩家族的冶炼厂里，为什么会有这些味道？
艾利突然开口：“你带我来这，真的只是为了查账吗？”
薇薇安翻动纸张的手微微一顿，饶有兴致地转过身：“不然呢？”
艾利没回答，而是顺着那股气味与隐约传来的微弱呻吟，径直走向档案室最深处的一堵石墙。她仔细地伏在墙面，修长的手指细细地摸索着墙面，直到摸到某个凸起，灵巧地一按。
咔嚓一声，墙面的暗门应声打开。刹那间，浓烈的血腥味和恶臭如决堤般扑面而来！
饶是死人堆里出来的艾利，看到眼前的一幕也震惊了。
暗门下方由楼梯通向一个非常大的地下空间，只是完全被铁笼罩住。巨大的地下铁笼里，像圈养牲口一样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他们穿着破烂的平民布衣，浑身伤痕累累，绝大多数人已经神志不清地蜷缩在污秽中，没了气息。
粗糙的石壁上面遍布着大片大片干涸的黑紫色血迹，以及无数用指甲抓挠出来的深沟，甚至有几根断掉的血指甲还深深嵌在石缝里，无声地诉说着死前的绝望。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冶炼厂，这里是个大量捕猎、关押平民的屠宰场！
艾利的右手死死捏着刀柄，指节因过度发力而发白。
她不是什么救世主，更从来没把自己当成好人。杀手世界的规则就是弱肉强食，她亲手杀过的人多到自己都数不清。可眼前这一幕，却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狠狠扎进了她最敏感的神经。
这些平民身上的粗布衣服，这些劣质烟草的气味，还有那些到死都在挣扎的指甲印…都让她想起从前的自己。
她自己就是从底层一步步咬碎牙活下来的。眼前这些被当成牲口屠宰的人，不过是没能掌握力量的“另一个自己”。
薇薇安歪着头看着她：“你在生气吗，为什么？平民不就是给贵族做贡献的吗？被关起来、被使用……不是很正常？”
“你们这些贵族…把我们平民当牲口？”艾利的声音低得可怕，一步步靠近薇薇安，“你早就知道这个恶心的地方，你带我来这，就是为了向我炫耀你们的恶毒手段，对不对？”
薇薇安脸上浮现一丝不快，她扯了扯嘴角：“没错，我确实挺好奇的，在发现自己的同胞被当成牲口时，从容冷静的杀手会有什么反应...”
艾利一把掐住薇薇安的脖子，把她整个人按在一旁的暗门上，墨色的眸子里燃烧着熊熊怒火，手指收紧。
薇薇安涨红了脸，眼眶泛着生理性的泪水，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声音：“很…很愤怒吧，艾利…”
她的绿眸兴奋得发红，嘴角却缓缓扬起：“杀了我，杀了卡佩家所有人…你敢吗？与卡佩家为敌，你也活不成…”
薇薇安快要窒息的脸上，扬着癫狂的笑容：“哈哈哈…如果你是这样的疯狗，那我愿意…被你毁灭…”
艾利盯着她开始泛青的脸，手指微微颤抖着，巨大的愤怒让她几乎心脏发痛。
她早该知道，薇薇安就是个疯子，整个卡佩家族都是疯子。
但如果她现在杀了这个女人，会很快引起守卫注意，这里被关押的平民也没人能救了。而她自己，会彻底被卡佩家族追猎。如果现在先救人，薇薇安说不定还能转移一部分守卫注意力。最坏结果也就是被守卫发现，到时候大不了最坏方案就是靠武力夺取解药，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有点愚蠢的计划吗...也许吧。
做杀手这么多年，生存永远是她的第一法则，但今天不一样。
哪怕陷入险境，她也绝不向将同类践踏至极的权贵低头。
艾利冷静下来，松开了手。
薇薇安跌坐在地，抚摸着脖子上的指痕，剧烈地咳嗽着。
艾利走下楼梯，一刀劈开铁笼，朝里面冷喝了一声：“想活的，爬起来跟着我。”
十几个伤势不重、尚能走路的平民摇晃着站起来，努力跟上艾利的脚步，呻吟着向暗门外走去。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艾利。”薇薇安慢慢起身，声音还有些沙哑，“守卫经常来这里清点人数，很快会发现人数不对。到时候封锁黑铁山谷，你要怎么出去？”
艾利头也没回：“杀出去。”
看着艾利冷酷决绝的背影和满怀希望跌跌撞撞地跟着她出去的平民，薇薇安有些恍惚地靠在书架上，绿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真神奇…她在心底无声地发笑。
艾利居然会为了这群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平民而愤怒，甚至不惜打乱她最在意的获得解药和拿到叹息之刃的计划。是因为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跟她一样是平民吗？
可我…不会因为别的贵族受苦而愤怒，甚至希望自己的亲人全部死光。
“谁在那里？！牢房门怎么开了？”几名家族守卫的声音突然响起，拔出长剑和魔杖，团团把艾利和平民围住。
艾利已经握住了刀，满眼杀气，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吵什么？”薇薇安走了出来，一副高傲又从容的姿态。
守卫看清来人，脸色骤变：“薇…薇安大小姐？！您怎么会在这里？这些平民…”
薇薇安不客气地打断他：“这些人是我需要的活口，用来指证我二叔侵吞家族资源的证据。你要是敢声张，就是在包庇他背叛家族。等我扳倒他之后，第一个处置的就是你。”
守卫们面面相觑。
卡佩家内部如今人人自危，都在观望站队，没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即将可能上位的大小姐。
最终，他们低着头退开了。薇薇安仰起头，踩着优雅的步子向外走去。
艾利死死盯着薇薇安修长的背影，最终还是带着平民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