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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为什么留在那栋房子里的,始终是她一个人

  黎栗没有作任何解释,只是把那块芋泥麻薯塞进了祝辞鸢的手里。
  “吃吧。”他说。
  等到祝辞鸢在脑子里把一句足够礼貌的推辞组织完毕,他已经转过身去,把剩下的点心一盒一盒地放进了冰箱。她握着那块柔软的糕点站在沙发旁边,开始思考这样一个事实:他们几乎算不上认识。在同一个屋檐底下住了五年,她从未告诉过他自己喜欢吃什么,也从未向他谈起过任何一件与她本人有关的事。然而他知道。他不仅知道她喜欢芋泥,还知道应当替她留出一份——而她意识到,自己完全不清楚这种了解可能来自哪里。也许是母亲告诉他的。也许是他自己注意到的——在某一顿她早已忘记的晚饭上,她的筷子朝那盘芋头多去了一次,于是这个观察被他收存了起来,如同别人收存票据,一存就是许多年。
  “谢谢。”他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替我谢谢阿姨。”
  黎栗回自己的房间去了。直到在沙发上坐下来之后,她才发现椰蓉是一种多么顽固的物质:它粘在手指上,拒绝被掸掉,而且她越是用力,它就越是往指缝的深处钻。Violet从沙发底下钻了出来,跳上茶几,伸长脖子朝她手里的东西嗅了嗅,然后退回原来的位置,坐下,开始清洗一只爪子。麻薯是柔软的;甜味厚厚地压在舌面上,沿着上颚慢慢地化开。她本来应当做的,是把它放下,说一句不用了,谢谢。可是一块已经在她手里捂出了温度的点心,失去了被退回去的资格。她想,黎栗就是这样的一种人:他替她把一切都安排妥当,而拒绝这个选项,总是在她伸手去够之前就被撤走了。
  祝辞鸢吃完了剩下的部分,在沙发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她得出的结论是,他对她太好了——好到了让她不自在的程度。这样的好意,每接受一次,就要在账上记下一笔;而这本账,从开账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任何人征求过她的意见。
  被子是新的,枕头也是新的,两样东西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百货公司的气味——一种干净的、但不属于任何人的气味。在从前的那栋老房子里,外婆睡的那只枕头服役了不知道多少年;长年的使用在枕芯的正中间压出了一块凹陷,而那块凹陷的形状,恰好对应着外婆的后脑勺。小时候,她会趁外婆做饭的工夫偷偷爬上去躺着。
  她的头太小,填不满那个坑,四周总要空出一圈来。外婆进来看见了,从来不赶她,只是告知她这样一个道理:一个这样小的脑袋,是装不下太多东西的。枕套上有一个补过的洞,针脚一长一短地交替着,戳出来的线头会扎脖子。在那个时候,那种扎是一件让她介意的事情。
  卧室那边传来键盘的声音,响一阵,停一阵。黎栗还有要考的试和要交的论文;他已经用一个下午去机场接了她,现在,这半个夜晚就必须被还回去。祝辞鸢猜想,留学生的日子大概就是由这一类事情构成的。有什么东西跳上了沙发:是Violet。它蹲在她的脚边,圆圆的眼睛在黑暗里发出一点微光;它朝她走过来,靠着她的身侧趴下,把自己收拢成一团,又把尾巴搭在了她的腿上——柔软,温暖,并且带着一种只有活物才会有的重量。她没有同任何东西贴着睡觉的习惯。可是猫已经趴下了,它的呼吸正在一次一次地变得平稳;于是她没有动,怕惊醒它。她听着键盘的声音和猫的呼吸声;在这两种声音之间的某一个时刻——究竟是哪一个时刻,她后来一直没能说清——她睡着了。
  后半夜,黎栗从卧室里出来。
  论文卡在一半的地方,脑子已经钝了;黎栗判断,自己需要的是一杯水。穿过客厅这件事要求一种特定的技术:身体的重量必须被挪到脚掌的外侧,一步是一步地踩过去,好让地板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报告。沙发上,祝辞鸢睡着了,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在枕头上散开;一个人必须凑到相当近的地方,才能看出那床被子的起伏。Violet蜷在她的脚边,也睡着了。
  黎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思考起一个小小的统计问题。Violet从来不和他一起睡。在它住进来的这几个月里,这只猫始终自己挑选住处——沙发的一角,窗台,电视柜底下的空隙——而床,从来不在它的选项之内。至于眼前这个人,它认识她的时间,总共加起来不超过几个小时。
  黎栗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边喝完,把杯子搁进水池,回去之前又朝沙发的方向看了一眼。两门考试被教授排进了同一个星期,如果没有这些东西,他本来可以多给祝辞鸢几天,带她看更多的地方,免去她一个人留在公寓里的那些钟点,这些事件被他翻来覆去贪婪地计算着,最后终于去掉了一门课,得以留下更多贪心的和祝辞鸢待在一起的日子。
  他关上门,手扶着门把手,慢慢地送上。
  第一天早上,祝辞鸢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她正在发现,时差是一种不接受任何谈判的状况:身体已经裁定现在是下午,Violet在某个不为人知的钟点撤走了;现在,沙发上只剩下她一个人。水池里立着一只昨天晚上还不存在的杯子——她眨眨眼睛,由此可以推出,黎栗半夜起来过;由此还可以推出,他的睡眠状况也许也并不比她的好到哪里去。
  公寓安静到了冰箱的运转声变得清晰可闻的程度;卧室的门一直关着。祝辞鸢用尽可能小的声音洗漱完毕,然后站到厨房门口,对那台冰箱进行了一次清点:鸡蛋,培根,牛奶,吐司。她犹豫了一下。厨房是黎栗的;厨房里的东西也是他的。可是什么都不做是一个她占据不住的位置:她住着他的公寓,睡着他的沙发,用着他的水电;在某种回报被生产出来之前,安定下来的感觉是不会发放给她的。那种痛苦的,条件反射的似乎像是欠款的心情又占据了上风,一顿早餐偿还不了多少。但是祝辞鸢对自己讲道理,至少要干点什么事情吧。
  她去敲卧室的门:“黎栗?我能用你的厨房吗?想做点早餐。”
  门开了一条缝。黎栗的头发翘着一撮,眼睛只睁开了一半——这副样子,同饭桌上那个衬衫永远平整的黎栗,属于两个对不上号的人。祝辞鸢意识到一个事实:她把他吵醒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还在睡……我可以等——”
  “没事。”他打了个哈欠,“本来也该起了。”
  “真的非常抱歉——”
  “随便用,”他说,声音有一点哑,“不用问。”
  “油和鸡蛋呢?”
  “随便用。真的不用问。你住在这里,这些都是给你用的。”
  门关上了。祝辞鸢转身回厨房,一边走,一边对自己发出一份训诫:这才第二天早上黎栗就被吵醒了,她可能还得要更加小心一点。
  Violet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厨房门口。祝辞鸢怕继续吵到他,把油烟机调到了最小的一档。这个国家的灶没有火,只有一块黑色的平板,加热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得让她一直怀疑它根本没有在工作;等到气味赶来纠正她,培根已经焦了。吐司进了烤箱,出来的时候两面金黄。那只猫从头到尾看着,尾巴尖平贴着地板,只有耳朵偶尔转动一下,一副替主人监工的派头。
  两份早餐摆上桌之后,祝辞鸢坐在沙发上等他。快八点的时候,卧室的门开了。黎栗走出来,眼睛底下带着一片青黑;看见桌上的早餐,他停了一下。
  “你做的?”他问。
  “嗯。”
  “不用做这些,你是来玩的。”
  “我睡不着,顺手做的。”她低着头,把一把叉子摆正,“你来吃点吧。” 他没有再说什么,坐下来吃,祝辞鸢又觉得尴尬起来,于是加了一句:“培根有点焦。”
  “还好,比我做得好。我平时都是泡面。”
  祝辞鸢没有接话。在此之前,她一直抱有这样一个假设:一个在国外生活了四五年的人,应当是什么都学会了的。
  吃完之后,祝辞鸢要去收拾碗筷;黎栗告诉她,放进洗碗机就可以了。Violet跳上茶几,一直跟着她,“它真的挺喜欢你。”他说。她伸出手,摸了摸猫的头;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她下意识地想把手收回来——一只昨天才认识她的猫,对她这样亲近,超出了她的经验所能解释的范围。
  黎栗出门之前,把备用的那一串留在了茶几上;WiFi的密码写在一张便签上,贴在冰箱门上——这张便签祝辞鸢昨天晚上就看见了,当时还以为是他自己记性不好。下午,她出了门。这个国家的超市大得超出任何合理的需要:一条货架望不到头,架子上的大多数东西她都不认识;她磕磕绊绊地用手机翻译了单词,带着食材回来,做了一顿晚饭,期间自己饿得吃了小半,等端出来的时候已经饱了,于是就放在桌子上,等着变凉。
  黎栗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他看着那些菜,又愣了一下。祝辞鸢发现,愣一下是这个人身上发作得相当频繁的一种毛病。
  “你做的?”他问。
  “顺手的,还有我用了冰箱里的菜,回头我买了还你。”
  “不用。”
  “还有鸡蛋,早上用了好几个。”
  “不用还。”
  那调料呢?我用了油和盐,还有酱油——
  “小鸢。”他把筷子放下了,“你住在这里,想用什么就用,想吃什么就吃。不用问我。”
  她只好闭了嘴,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
  “你不吃吗?”黎栗问。
  “我不饿了,吃过了,做饭的时候。”
  “阿姨说你小时候特别挑食,”他继续自顾自的地接了话下去:“只吃白米饭,连菜都不碰。”
  “姨陪读那几个月,总是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在家,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当然没有好好吃饭。
  黎栗所说的那几个月,实际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祝辞鸢高二那年的秋天,母亲收拾了一只行李箱,解释说黎栗那边课业压力大,需要有人过去陪几个月;又交代说,王姨每天会把饭做好,你要听叔叔的话——然后,车就开走了。继父出差多,一走就是一个星期;在大部分的时间里,那栋别墅里只有她一个人,外加每天下午来四个小时的王姨。王姨四点钟把菜做好,盖上保鲜膜,摆在餐桌上,祝辞鸢在学校里要上晚自习,等放学回来大概都是晚上接近11点左右了,掀开保鲜膜——保鲜膜也属于那一类麻烦的东西,揭下来粘在手指上,要甩好几下才肯离开——菜是凉的,油凝在盘子的边沿,结成白白的一圈。王姨的菜烧得好,份量也足——足得过分,而就算是平时这样的分量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吃不完,更何况那时候的祝辞鸢一点心情也没有;她每天把剩下的包好放回冰箱,第二天王姨来了总会在手机上问她怎么没吃呀,几次之后,剩饭剩菜就没有什么了。后来王姨和她说,在那段时间里这个家里究竟住着几个人她也不清楚。
  母亲每个星期来一次电话,有的星期是两次。有一回,母亲在电话里说,黎栗这阵子考试压力大,瘦了,她炖了排骨汤给他;幸好她来了,不然他一个人可怎么办。她说嗯。母亲问,你呢,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的。母亲说那就好。挂了电话,祝辞鸢回到餐桌前面:在桌子的对面,继父的椅子、母亲的椅子和黎栗的椅子全都空着,在当时,她倒觉得这没有什么——没人管,自由。祝辞鸢不知道的是,她的妈妈正在地球的另一头念叨她。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她问。
  “阿姨说的。”
  “她跟你说了不少?”
  “嗯。阿姨喜欢聊天。那几个月没什么朋友,就跟我说话。”
  ”阿姨老念叨你,”他又说,“说给你打电话,你什么都说好,她也不知道是真好还是假好。”
  祝辞鸢没有再问下去。她不怪任何人。她只是在想,她妈妈住在城里的那些年,是不是也用同样的方式念叨过她——对着继父,对着黎栗,对着王姨,对着随便哪一个肯听的人。可是这个疑问的后半段,她始终安放不好:既然念叨,为什么不回来陪她;如果惦记真有黎栗转述的那个程度,为什么留在那栋房子里的,始终是她一个人。
  //ps:忙忙忙忙死我了 其实美国的暑假是比高考早的 但是没关系哥哥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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