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此刻,这双淡黄色的眼睛,正空洞地、直直地,盯着前方单面玻璃的方向,一眨不眨。
审讯室顶部的强光,毫无遮挡地打在他脸上,光线刺眼,正常人会下意识地眯眼或者瞳孔收缩,但他没有。那对淡黄色的眼珠子,在强光照射下,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种空洞的、浑浊的淡黄,像两粒镶嵌在眼眶里的、劣质的玻璃珠子。
云岁寒坐在桌子对面,隔着一张冰冷的铁桌,看着他。
她换了身衣服,依旧是简单的深色休闲装,长发在脑后低低绾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睑下浓重的青黑,和嘴角一道已经结痂、但依旧明显的细小裂口,泄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
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她的左手,一直很随意地搭在桌面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极轻微的、规律的笃笃声。右手则放在桌下,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沈青芷站在单面玻璃后面,双手抱胸,目光锐利如鹰隼,透过玻璃,死死盯着审讯室里的陈小,和他那双诡异的淡黄色眼睛。
春力和伊凡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同样面色凝重。
“陈小。”
云岁寒开口,声音平静,清冷,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
“西安路44号,陈记骨汤面的帮厨,是吧?”
陈小没动,也没回答。依旧用那双空洞的淡黄色眼睛。
“看”着前方,或者说,看着云岁寒的方向。
他的嘴唇很干,起了白色的皮,紧紧抿着。
“你叔叔陈友良,也就是面馆的老板,昨晚在哪里?”
云岁寒继续问,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没有丝毫变化。
陈小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干燥的纸片相互摩擦的、嘶啦嘶啦的声响。
很轻,但在绝对安静、只有云岁寒指尖敲击声的审讯室里,却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不……知道。”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砂纸打磨过,再艰难地挤出来一样,带着那种令人不适的纸片摩擦声。
“叔……晚上……不让进后厨。”
“平时呢?”
云岁寒像是没听见那诡异的摩擦声,语气依旧平静。
“你们每天几点开始准备?”
“和面,熬汤,这些活,是你做,还是你叔做?”
“寅时……”
陈小的回答依旧很慢,很机械。
“寅时……和面。叔……熬汤。我……打杂。”
“寅时和面。”
云岁寒重复了一遍,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恢复。
“用的是哪口井的水?”
这个问题,问得很平常,像是随口问起食材来源。
但陈小那双一直空洞的、淡黄色的眼珠子,在听到“井的水”三个字的瞬间,猛地,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正常的瞳孔收缩。
是那对浑浊的淡黄色眼珠,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攥住,猛地向内坍缩、扭曲了一瞬!
虽然只有短短一刹那,就恢复了原状,但那种诡异的、非人的变化,却被单面玻璃后的沈青芷、云岁寒,甚至包括审讯室角落隐藏的高清摄像头,清晰地捕捉到了。
“……后……后院……有口老井。”
陈小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那纸片摩擦声更重了。
“一直……用那口井的水。”
“水质怎么样?”
“清吗?”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云岁寒追问,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闲聊水质。
陈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很轻微,但确实在抖。
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双骨节粗大、但皮肤同样惨白的手,手指开始无意识地、一根一根地,向后……弯曲。
不是正常人手指向后弯折的弧度。
是每一根手指的关节,都以一种完全违反人体生理结构的、近乎折叠的方式,缓缓地、一节一节地,向后弯折!
先是第一节指节,第二节,最后,整个手指,竟然能向后弯折到几乎贴到手背的程度!
而且,不止一根手指,是十根手指,都在同时,进行着这种诡异的、令人骨头发酸的折叠!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折叠的手指,喉咙里的纸片摩擦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
“没……没有味道……就是……井水……”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15日11:32:13
第 75 章
云岁寒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诡异折叠的手指,看着他那双收缩后又恢复空洞的淡黄色眼睛。
她没有继续追问井水,而是突然,换了个话题。
“你叔叔……有没有让你帮忙处理过一些特别的东西?”
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
“比如……一些纸?”
“特别的纸?”
“颜色比较深,或者……摸起来,不太一样的纸?”
陈小折叠手指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淡黄色的眼珠子,再次“看”向云岁寒,这次,里面似乎多了一点东西……
是茫然?
是恐惧?
还是别的什么?
“……纸?”
他喃喃重复,声音里的纸片摩擦声,似乎带上了一点别的、类似金属刮擦的尖锐感。
云岁寒没说话,只是用左手,从桌子下面,拿出了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袋子里,装着几片烧焦的、边缘卷曲的纸张残片。
那是从面馆后厨炼炉的灰烬里,仔细筛检出来的、唯一没有完全烧毁的账本残页。
纸张是暗黄色的,很旧,边缘有被火烧灼的焦黑痕迹,但中间部分,还残留着几行模糊的、用毛笔写就的字迹。
云岁寒没有将整个证物袋摊开,只是用手指,捏着袋子的一角,将残页上那些无关紧要的、记载着普通采买记录的字迹部分,对着陈小,晃了晃。
动作很随意,像是在展示一件普通的物证。
“比如这种纸。”
云岁寒说,目光落在残页边缘,一个被火烧得只剩一小半的、模糊的图案上,那图案像是一个扭曲的符文,又像某种简笔的器官轮廓。
“或者,上面画了类似这种东西的纸。”
“你见过吗?”
“你叔叔有没有让你帮忙买过,或者……处理过?”
陈小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个证物袋上,盯在那几片残破的纸片上。
他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喉咙里的纸片摩擦声,几乎变成了嘶鸣。
他折叠在膝盖上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没……没见过……”
他嘶声说,声音破碎。
“是吗?”
云岁寒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表示理解的温和。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不过,我倒是听说过一种很特别的纸,叫紫河车纸。”
她顿了顿,目光从证物袋上移开,重新落回陈小脸上,看着他因为“紫河车纸”四个字而骤然僵住的身体,和那双淡黄色眼睛里瞬间翻涌起的、无法掩饰的惊恐。
“听说那种纸,制作起来很费功夫。”
云岁寒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传闻。
“要用七个足月、即将临盆的孕妇的指尖血,混合特定的药液和朱砂,反复浸染、晾晒,才能制成巴掌大的一张。”
“纸上自带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和婴灵的怨气。”
“是炼制某些阴邪傀偶,或者书写特定契约的……上佳材料。”
她每说一个字,陈小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脸色就更白一分。
当说到“婴灵的怨气”时,陈小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不是站起,是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向上猛地一窜!
但他身上焊死的简易束缚带限制了他的动作,只让他以一个极其别扭、僵硬的姿势,半躬着身体,卡在椅子和桌子之间,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抽气声,那双淡黄色的眼睛,死死瞪着云岁寒,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
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
“你……你怎么知道……你怎么……”
他嘶哑地、语无伦次地低吼,纸片摩擦声混合着金属刮擦声,尖锐得刺耳。
“不……不能说……叔说了……说了会……”
“会怎样?”
云岁寒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入陈小那双因为恐惧而几乎要裂开的淡黄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