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沈青芷太阳穴的抽痛更厉害了,那点隐痛像被月瑶的话引燃,烧成一片灼热的麻。
  她看见月瑶心口那道裂痕,在金光下若隐若现,像条狰狞的蜈蚣。
  “你看见了什么?”
  沈青芷问,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在抖。
  月瑶没回答。
  她身体一软,又滑向黑暗,只留下句断断续续的呓语。
  “……别让他们……拼起来……”
  金光彻底熄灭。
  墓道重归昏暗,只有火折子苟延残喘的光,照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云岁寒抱着月瑶,手臂收得更紧。
  她低头,鼻尖几乎碰到月瑶的额发,闻到一股淡淡的纸墨香,混着方才金光过后的焦糊味。
  这味道让她心安,又让她心慌。
  安的是这人还活着,慌的是刚才那瞬间,她从月瑶眼里看到的不是恐惧,是滔天的恨,和决绝的杀意。
  那不是月瑶的眼神。
  是岳翎的。
  沈青芷没再靠近。她退到岩壁边,背靠着冰冷的石头,太阳穴的抽痛像有只手在里头搅。
  她摸了摸那处旧伤,指尖触到一道微凸的疤痕,像条僵死的蜈蚣。
  老道士说过,这伤是“镇魂钉”留下的,钉的不是肉身,是魂魄。
  月瑶突然“死机”的画面在脑子里回放,那具轻飘飘的纸人身体,那点将熄的淡金……
  沈青芷胃里一阵翻腾。
  她突然很想知道,当云岁寒抱着月瑶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后怕?
  是担忧?
  还是……
  别的什么?
  这念头像根刺,扎得她心口发闷。
  云岁寒似乎察觉了她的注视,抬起头。
  火光映着她眼里的血丝,像结了层霜。
  “她需要静一静。”
  她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可尾音里那点没压住的沙哑,暴露了方才的失态。
  沈青芷没接话。
  她看着云岁寒把月瑶的纸衣领口理好,又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黑灰,动作仔细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这场景太陌生,陌生到让她太阳穴的伤又开始突突跳。
  她突然想起老道士的另一句话。
  “阴兵符碎,将军魂散。若有人能承其重,必承其痛。”
  月瑶承了。
  所以她“死机”了。
  所以云岁寒慌了。
  所以她……
  心口疼了。
  沈青芷窝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疼和太阳穴的抽痛不一样,是种更深的、更闷的疼,像有块石头压在肺上,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这疼从哪来,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云岁寒抱着月瑶,自己会像被剜了一刀。
  墓道里又静下来,只有地脉阴气渗出的嗤嗤声,和三人压抑的呼吸。
  云岁寒把月瑶放平,自己坐在旁边守着。
  火折子快烧完了,光越来越暗。
  她看着月瑶沉睡的脸,那点淡金在纸掌边缘一闪一闪,像在提醒她,这具身体里睡着的东西,有多危险,又有多重要。
  沈青芷靠在岩壁上,闭着眼。
  太阳穴的抽痛慢慢平复,可心口那块石头还在。
  她听见云岁寒极轻的叹息,像片羽毛落在水里,没激起半点涟漪。
  她突然很想问,如果月瑶再也醒不过来,云岁寒会怎么办。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问了也是白问。
  有些人,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火折子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墓道彻底陷入黑暗。
  只有月瑶掌心的淡金,还在不知疲倦地亮着,像盏小小的、不肯灭的灯。
  作者有话说:
  2026年2月28日07:17:54
  第 46 章
  客栈的油灯芯噼啪炸了个花,火光在云岁寒眼底跳。
  她盘腿坐在木板床上,月瑶平躺在外侧,纸衣领口被她理得齐整,露出的锁骨上还沾着墓道的黑泥。
  那点淡金在月瑶掌心边缘一闪一闪,像将熄的萤火,云岁寒每隔半刻钟就伸手探一次鼻息,指腹触到的温热总让她松口气,可心口那块石头始终没挪窝。
  窗外雨丝斜打,檐角铁马叮当响。
  云岁寒把外袍脱了盖在月瑶身上,自己只穿件单衣,纸衣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她却没觉出冷。
  目光落在月瑶心口,那道细裂痕在昏暗中像条蛰伏的蜈蚣,金光偶尔掠过时会显形。
  她想起老道士的话,阴兵符碎,承其重者必承其痛,月瑶这“死机”怕就是痛到了极致。
  门轴吱呀一声,伊凡端着药碗进来,青布衫下摆沾着泥点,显然是刚从验尸房回来。
  他脚步放得轻,见云岁寒守着人,把碗搁在桌上,声音压得低。
  “岁寒姐,城西又丢了一具棺。”
  云岁寒没回头,只嗯了一声,手指仍搭在月瑶腕上。
  那脉象弱得像游丝,时有时无,她得盯着。
  伊凡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展开是几张验尸格。
  纸页被雨水洇了角,字迹却清晰。
  “三起,都是新死女尸,二十上下,八字带癸水。盗洞打得齐整,没惊动守灵人,手法像……像军中工兵营的手艺。”
  顿了顿,指尖点在其中一行。
  “最怪的是这个。”
  云岁寒终于转过头,目光扫过那行字……
  “尸身无撬痕,似自行离穴。”
  “空棺内留黄符,朱砂画夺魄纹,符角沾黑狗血与骨粉。”
  夺魄纹。
  云岁寒呼吸一滞。
  这符她认得,云氏家谱附录里提过,血腥分支禁术“炼尸夺魄”的起手式。
  用新死女尸养怨气,夺生者魂魄补自身,是云家早年旁支为求长生走的邪路,早被主脉剿了,怎会重现?
  她伸手拿过验尸格,指腹蹭过符角那行字。
  黑狗血混着骨粉的腥气仿佛透过纸页钻出来,和月瑶掌心的淡金味搅在一起,让她胃里发紧。
  “还有这个。”
  伊凡又推过张图,是盗洞壁的拓片,刻着几道深槽。
  “像用洛阳铲改的短柄,专挑坟茔薄弱处,一铲到底不伤棺木。”
  “这工具我只在十年前见老九门的人用过,现在早绝迹了。”
  云岁寒把图摊在灯下,槽痕深嵌进土里,角度刁钻。
  她想起月瑶撕古尸时,指节扣进骨缝的狠劲,那力道和这拓片上的精准如出一辙,都透着股不要命的利落。
  “报告给上面了?”
  她声音比油灯还冷。
  伊凡摇头。
  “我让阿福送的,只说盗墓贼,没提符和炼尸。”
  “这事儿得瞒着,警察局法医不懂这些,传出去准乱。”
  云岁寒合上验尸格,纸页发出脆响。
  她看向床上的月瑶,那点淡金又暗了些,像被雨打湿的灯。
  连环盗尸,目标明确,手法专业,还用着云家禁术……
  这哪是盗尸,分明是冲着“承符者”来的。
  老道士说过,阴兵符碎,碎片会引邪祟。
  月瑶手里的半块,怕是把什么脏东西招来了。
  “岁寒姐?”
  伊凡见她发愣,轻声唤道。
  云岁寒回神,指节无意识攥紧验尸格,纸页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她想起月瑶昏迷前那句“别让他们拼起来”,当时没懂,现在才觉出寒意。
  阴兵符有两半,她这半在月瑶手里,另半呢?
  会不会就在这些盗尸贼手里?
  “你盯着点城西殡仪馆。”
  她站起身,外袍滑落也没捡。
  “有新尸入殓就去看看八字,带癸水的,立刻报我。”
  伊凡应了,看着她走向床边。
  云岁寒俯身,用袖子擦掉月瑶脸上的纸灰,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月瑶睫毛颤了颤,没醒,只发出声含混的呓语。
  “……冷……”
  云岁寒把外袍往上拽了拽,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脚踝。
  那双脚瘦得硌手,纸皮下的骨节分明,像她第一次在义庄见月瑶时一样,单薄得让人心惊。
  “我在。”
  她低声说,更像自语。
  油灯快熬干了,光晕缩成豆大一点。
  云岁寒摸到桌上的火折子,想再点一盏,手却顿住。
  月瑶的纸掌在昏暗中泛着微光,和验尸格上那道夺魄符的朱砂色重叠,刺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她突然想起月瑶掌心的符片。
  那半块阴兵符,是不是和盗尸贼手里的另半块是一对?
  他们要“拼起来”,是不是想集齐符片,做什么更邪乎的事?
  “炼尸夺魄”需要生魂,月瑶现在这状态,不正是最好的猎物?
  云岁寒猛地攥紧火折子,指节发白。
  她得守着月瑶,等她醒,等她告诉自己那半块符的去向,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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