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她落到了底。
  不是硬着陆,脚下一片湿软,像是踩进了厚厚的、浸透了水的淤泥里,陷进去半条小腿,冰冷刺骨的液体瞬间浸透了裤子和靴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
  浓烈的尸臭混着陈年血垢的甜腥,还有某种草药腐烂后发出的、近乎辛辣的刺鼻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能让人瞬间窒息的、地狱般的味道。
  沈青芷屏住呼吸,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眼前不是完全的黑暗。
  井底有光,很微弱,是从她前方不远处的墙壁上发出来的。
  那是一种暗绿色的、幽幽的磷光,像腐烂的木头或者骨头在黑暗中自然发出的冷光,勉强勾勒出井底的大致轮廓。
  井底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不是一口普通的井,更像一个被挖开的地下洞穴,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大概有七八米,高四五米,顶部是粗糙的、布满水渍和钟乳石的岩石。
  她落下来的地方,是洞穴的一侧,脚下是一片浑浊的、深不见底的积水。
  水是暗红色的,粘稠得像血,水面漂浮着一层灰白色的、像油脂一样的泡沫,不断冒出细小的气泡,噗嗤噗嗤破裂,释放出更多的恶臭。
  而那暗绿色的磷光,来自对面一侧的洞壁。
  洞壁上,被人为地开凿出了一条通道,大约一人高,两人宽,斜着向下延伸,通向更深的黑暗。
  磷光就是从通道深处透出来的,随着某种缓慢的、有节奏的波动,明明灭灭。
  沈青芷站在齐膝深的、冰冷的血水里,环顾四周。
  洞穴里不止她一个“活物”。
  在水面下,在洞壁的阴影里,在那些漂浮的泡沫下面,她能感觉到,有东西在动。
  不是鱼,不是虫子,是更粘稠的、更缓慢的东西,像一团团纠缠在一起的水草,又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触须,在血水里无声地蠕动、舒展。
  而她掌心那滴谛听玉髓,在跳进井底的瞬间,烫到了极致。
  那股滚烫的热意不再只是停留在手掌,而是顺着她的手臂,她的肩膀,她的胸口,一路向下,最后汇聚到她的小腹深处,在那里凝聚成一团灼热的、不断搏动的火球。
  她能“看见”更多东西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更深层、更原始的感官。
  她“看见”脚下这片血水,不是普通的地下水,是那条“地脉”渗出来的“阴血”。
  地脉的“血管”在这里破裂、外露,不断渗出蕴含着浓郁阴气和尸气的粘稠液体,日积月累,形成了这片血池。
  而那些在水下蠕动的“东西”,是被阴血滋养、异化的地脉本身,像植物的根须,又像某种巨大生物坏死的神经末梢。
  她“看见”那条通道,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用工具,一点一点,硬生生从岩石里凿出来的。
  通道的岩壁上,残留着极其古老的、已经模糊的符文刻痕,和她手里那块谛听玉上的符文有些相似,但更粗犷,更扭曲,带着一种原始的、暴戾的气息。
  通道深处,那条幽暗的地脉主脉,像一条沉睡的黑色巨蟒,盘踞在那里,缓慢地搏动,每一次搏动,都震得整个洞穴微微颤抖,震得血池水面泛起涟漪,震得通道里的磷光剧烈闪烁。
  作者有话说:
  2026年2月18日15:11:09
  金马迎新,愿你以梦为马,不负韶华,岁岁常安,前路步步生光
  第 37 章
  而在那条地脉主脉的最深处,在通道尽头,那个庞大、冰冷、搏动着暗红光芒的存在,更清晰了。
  它蜷缩着,像一枚巨大的、黑色的卵,表面布满了血管般的凸起,里面流淌着暗红色的光。
  卵的顶端,裂开了一道缝隙,丝丝缕缕的白气……
  就是那些在院子里凝成无头人影的白气……
  正从缝隙里不断涌出,顺着通道,顺着井壁,向上飘去。
  那就是“尸主”。
  杜七姑谶语里“尸主沉眠”的尸主。
  沈青芷盯着那条通道,盯着通道深处那枚黑色的、搏动的“卵”。
  掌心玉髓的滚烫和小腹深处那团火球的搏动,与“卵”的搏动逐渐同步,形成一种诡异的共振。
  她能感觉到,那“卵”里的东西,也感觉到她了。
  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是一种更原始的、近乎本能的“饥饿”……
  和她体内那股热意一模一样的饥饿。
  它们在互相吸引,也在互相排斥,像两块磁铁的同极,隔着一段距离,疯狂地想要靠近,又疯狂地想要推开对方。
  沈青芷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从那诡异的共振中挣脱出来。
  她不能在这里停留。云岁寒他们还在上面,她得尽快找到办法,要么毁掉那“卵”,要么重新封印它。
  她迈开腿,朝那条通道走去。
  血水粘稠沉重,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冰冷刺骨的液体顺着裤腿往上爬,带走了身体所剩无几的热量。
  水下的那些“触须”感觉到了她的移动,纷纷朝她聚拢过来,试探性地、滑腻地擦过她的小腿,留下一种令人作呕的、类似腐烂海带的粘液。
  沈青芷没停,只是握紧了手里的□□。
  刀刃在暗绿色的磷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没有挥刀,只是用刀尖拨开那些试图缠上来的触须。
  触须一碰到刀尖,就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在水面下扭曲翻滚,发出细微的、像是液体沸腾的咕嘟声。
  她走到通道入口,停下。
  入口的岩壁上,那些古老的符文刻痕在磷光下显得更加清晰。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符文上方,没有触碰。
  她能感觉到,这些符文里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几乎消散的能量,是某种镇压、禁锢的力量,但已经很弱了,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这是百年前,云岁寒的曾曾祖母云静留下的?
  还是更早的人?
  沈青芷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些符文挡不住里面那东西了。
  她深吸一口气……
  恶臭的空气让她肺部一阵抽搐……
  抬脚,跨进了通道。
  通道里比外面更冷。
  不是温度的冷,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寒,带着浓重的水汽和一种奇怪的、像金属锈蚀又像福尔马林的味道。
  岩壁湿漉漉的,不断往下渗着暗红色的水珠,滴在地上,汇成细小的溪流,蜿蜒着流向洞外的血池。
  磷光来自岩壁上镶嵌的一些矿石,暗绿色,幽幽地亮着,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路是向下的,坡度很陡,地面是天然岩石,但被人为凿出了粗糙的台阶,台阶上覆盖着一层滑腻的苔藓和暗红色的水渍,踩上去很滑,一不小心就会摔倒。
  沈青芷扶着湿冷的岩壁,一步一步往下走。
  岩壁上的符文刻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有些地方甚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的、难以辨认的图案。
  有些符文已经彻底黯淡,有些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荧光,但大部分都崩坏了,裂开了,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硬生生撑裂的。
  越往下,那股搏动的感觉越强。咚,咚,咚。像一颗巨大无比的心脏,在地底深处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每跳一下,整个通道就轻微震颤一下,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掉进下面的黑暗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空气里的阴寒和水汽也更重了,吸进肺里像吸进了冰碴子,冻得气管生疼。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
  沈青芷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十分钟?
  二十分钟?
  在绝对的黑暗、阴冷和重复的台阶中,时间感再次变得模糊。
  她只是机械地迈步,向下,再向下。
  掌心玉髓的滚烫和小腹火球的搏动越来越剧烈,几乎和通道深处那“卵”的搏动完全同步,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台阶突然没了。
  通道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沈青芷站在通道出口,扶着湿滑的岩壁,看向里面。
  那是一个椭圆形的天然洞窟,比上面的血池洞穴更大,更高,顶部垂下来无数根钟乳石,尖端不断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水珠,在洞窟底部汇聚成一个小小的、同样暗红色的水潭。
  洞窟的岩壁上,也镶嵌着那种暗绿色的磷光矿石,光线比通道里亮一些,能勉强看清整个洞窟的轮廓。
  而在洞窟的正中央,水潭的边缘,放着一口棺材。
  不是普通的棺材,是石棺。
  用整块的、颜色漆黑如墨的石头凿成的,很大,至少有两米五长,一米多宽,半人多高。
  石棺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只有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苔藓,在磷光下泛着不自然的、像霉菌一样的光泽。
  石棺没有盖子,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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