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欠井下的那些魂一个交代。也欠月瑶……一个真相。”
  她不再看沈青芷,转身走到挖掘机旁,对工头说了几句。
  工头点点头,指挥工人从车上卸下一套专业的潜水装备……
  氧气瓶,面罩,潜水服,还有一根粗壮的、带通讯功能的救生索。
  “这井下面通暗河,水可能很深,这套装备是专业的,能撑一个小时。”
  工头说,眼神里带着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姑娘,你真要下去?”
  “嗯。”
  云岁寒开始脱外套。
  深青色的旗袍下,是一套贴身的黑色潜水服,显然是早有准备。
  她将外套叠好,放在月瑶的轮椅扶手上,俯身,在纸偶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纸偶静坐不语。
  但沈青芷看见,月瑶搭在毯子上的手,那根用宣纸裱糊的右手食指,极其缓慢地、又向内蜷缩了一点点。
  像一个无声的回应。
  又像一个漫长的告别。
  云岁寒直起身,开始穿戴装备。
  氧气瓶很重,她背起来时,身形晃了一下。
  沈青芷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扶她,但云岁寒已经自己站稳了,扣好腰带,戴上面罩,检查通讯器。
  “频道调好了,我在下面说话,你能听见。”
  她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有些失真,但依旧平静。
  沈青芷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对讲机。
  云岁寒走到井边,双手抓住井沿,翻身,踩上湿滑的井壁。
  潜水服勾勒出她单薄到近乎嶙峋的轮廓,在阳光下像一具没有生命的雕塑。
  “我下去了。”
  她松手,整个人坠入黑暗。
  救生索猛地绷紧,发出吱嘎的声响。绳子摩擦井沿,沙沙作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沈青芷冲到井边,探头看去。
  云岁寒在下坠。
  速度不快,救生索在缓缓放送。
  潜水服的头灯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光柱,照亮湿漉漉的井壁。
  光柱晃动,映出青砖上斑驳的水痕,和更深处……
  那些密密麻麻的、像是抓挠留下的痕迹。
  井很深。
  云岁寒下降了两三米,头灯的光就已经变得微弱,像一颗遥远的、即将熄灭的星星。
  沈青芷盯着那颗“星星”,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云岁寒的声音:
  “看到第一具了。”
  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
  沈青芷说不清的、近乎叹息的悲悯。
  “女性,二十到二十五岁,后脑有击打伤。衣服是……碎花衬衫,蓝色裤子。左手无名指戴着银戒指,刻着芳字。”
  沈青芷立刻拿出笔记本,飞快记录。
  “拍照,取证。戒指摘下来,带回来做dna比对。”
  “嗯。”
  对讲机里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应该是云岁寒在操作。
  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和井底隐约传来的、水花翻涌的咕嘟声。
  “第二具。”
  云岁寒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了些。
  “在更下面,卡在井壁的裂缝里。女性,三十岁左右,颈部有勒痕,是绳子。衣服是……红色毛衣,黑色裙子。脖子上挂着玉坠,碎了,只剩一半。”
  “拍照。玉坠带回来。”
  “嗯。”
  又是沉默。
  沈青芷盯着井口,那颗“星星”又往下移动了一段距离,光线更微弱了。
  井里的寒气越来越重,即使站在井边,也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阴冷,顺着脚底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
  工人们退得更远了,聚在院子门口,交头接耳,脸色都不好看。
  只有月瑶的轮椅还停在原地,纸偶静坐,宣纸糊成的脸在阳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光,嘴角那抹笑意,在晃动的树影下,仿佛加深了一点点。
  “第三具。”
  云岁寒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在井底,淤泥里。女性,四十岁左右,死因……不确定。身上有很多伤,新伤叠旧伤。手腕和脚踝有捆绑的痕迹,很深,磨到了骨头。”
  她顿了顿,对讲机里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她手里……攥着东西。”
  “什么东西?”
  “……一缕头发。金色的,很长,不是她的。”
  沈青芷的心脏猛地一缩。
  金色的长发。
  槐花巷这一带,是典型的老城区,住的大多是本地人,黑发。
  金色的长发……
  要么是染的,要么是外来的。
  “带回来。”
  她声音有些发干。
  “嗯。”
  对讲机里传来淤泥翻搅的声音,还有沉重的、像是拖拽重物的摩擦声。
  云岁寒的呼吸声更重了,隔着面罩都能听出里面的费力。
  “第四具……”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对讲机里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和隐约的、像是水泡破裂的咕嘟声。
  “云岁寒?”
  沈青芷握紧对讲机,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说话!你看到了什么?”
  没有回应。
  只有电流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像无数只虫子在耳膜里爬。
  “云岁寒!”
  沈青芷对着对讲机大喊,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还是没有回应。
  井底那颗“星星”停住了,不再移动,就那么悬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微弱地、固执地亮着。
  沈青芷猛地转身,看向工头。
  “拉她上来!快!”
  工头反应过来,扑到绞盘旁,开始拼命转动把手。
  救生索猛地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开始一寸一寸、缓慢地往上收。
  但速度太慢了。
  井太深,绳子太长,绞盘每转一圈,只能将绳子收上来几厘米。
  按照这个速度,把云岁寒拉上来,至少需要十分钟。
  十分钟……
  沈青芷想起云岁寒下去前说的话。
  “如果我超过十分钟没动静……就封井,用水泥彻底封死,永远别再打开。”
  不。
  她不能封井。
  她不能让云岁寒就这么死在下面。
  沈青芷冲到井边,抓住救生索,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拉。
  粗糙的尼龙绳磨破了手套,嵌进掌心,火辣辣地疼,但她感觉不到,只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令人绝望的拖拽力。
  绳子动了。
  很慢,很艰难,但确实在往上动。
  一尺,两尺,一米……
  井下的那颗“星星”开始上升,光线在黑暗中晃动,像风里的烛火,摇摇欲坠。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声音。
  不是云岁寒的。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细,带着南方水乡特有的柔软腔调,哼着一支古老的、断断续续的歌谣。
  “月光光,照地堂……”
  “虾仔你乖乖训落床……”
  “听朝阿妈要赶插秧咯……”
  “阿爷睇牛佢上山岗喔……”
  是童谣。
  江城一带,很多老人会哼的、哄孩子睡觉的童谣。
  但此刻,从深不见底的井底传来,从那个装着四具、可能更多具女尸的怨井里传来,却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和……悲伤。
  沈青芷浑身汗毛倒竖。
  她听过这个声音。
  在梦里。
  在那个穿着藕荷色褂子、墨绿裙子的少女转过身来,朝她微笑时……
  就是这个声音。
  月瑶的声音。
  对讲机里的哼唱停了。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地说:
  “姐……”
  “井底……好冷啊……”
  “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
  声音里带着哭腔,委屈,绝望,像被遗弃的孩子,在黑暗里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来了一个人,可以诉苦,可以哀求。
  沈青芷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空气进不去,出不来,眼前阵阵发黑。
  对讲机里传来云岁寒的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
  “月瑶……”
  “别怕……”
  “姐来了……”
  “姐带你……回家……”
  然后,是沉重的、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的喘息,和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解脱般的叹息。
  井下的那颗“星星”猛地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黑暗彻底吞没了井底。
  只有救生索还在缓缓上升,摩擦井沿,发出沙沙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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