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她将宣纸叠好,收进藤箱。走到井边,蹲下身,手指拂过井沿的青石板。
  石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
  不是刻上去的,像是水汽凝结成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湿润的光。
  字迹很娟秀,是女人的笔迹,写着:
  多谢。井底还有三个,比我更苦。救救她们。
  云岁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指尖在字迹上轻轻一抹。
  水汽消散,字迹不见了,只在青石板上留下一片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她站起身,看向何大友。
  “你妻子的事,了了。”
  何大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跪在地上,朝着井口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秀梅……秀梅……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他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一年多来所有的恐惧、自责、愧疚全都哭出来。
  云岁寒没有安慰他。
  她推着月瑶的矮凳,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亮已经偏西,夜色最浓的时候快过去了。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蟹壳青的颜色,但离天亮还早。
  井底还有三个。
  比她更苦。
  救救她们。
  云岁寒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凌晨冰冷的空气。
  肺里像是塞满了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刺痛。
  额头的汗已经冷了,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耗费了太多心神。
  开观阴眼,裁往生纸,以血为引,以魂为凭……
  每一件都耗神耗力。
  更何况她今天不该动用这些,但何大友电话里的哭声太凄厉,她不能不来。
  而且……
  她睁开眼睛,看向身旁盖着绒布的月瑶。
  矮凳上,月瑶静静地坐着,宣纸糊成的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在晃动的光影下,仿佛加深了一点点。
  云岁寒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想伸手,去碰碰那张脸,去确认那点加深的笑意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指尖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不能碰。
  现在还不能。
  月瑶的魂太弱,经不起任何惊扰。
  她用了十二年,才将这点残魂温养成现在这样,能在特定的时辰、特定的条件下,给出一点点微弱的回应。不能冒险,不能心急。
  再等等。
  等她把槐花巷这口井的事彻底了结,等她把那三个“更苦”的魂也送走,等她的状态恢复一些……
  再去碰她。
  云岁寒收回手,转身,推着矮凳走向门口。
  “云老板!”
  何大友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追上来。
  “我……我以后该怎么办?这井……这院子……”
  “井封了吧。”
  云岁寒头也没回。
  “用水泥彻底封死,上面铺一层朱砂,再压一块泰山石敢当。这院子……能卖就卖,不能卖就空着,别住人。”
  “好,好……我听您的……”
  何大友忙不迭地点头,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双手递过来。
  “一点心意,您别嫌少……”
  云岁寒看了一眼那个红包,厚度不薄,应该是何大友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当了。
  她没接。
  “留着给你妻子做场法事,请和尚道士念几卷经,超度超度。钱花在她身上,比给我有用。”
  说完,她推着矮凳出了门。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院子里何大友压抑的哭声,和那口深不见底的、藏着太多秘密的废井。
  巷子里很静。
  凌晨三点,正是夜色最沉、人睡得最死的时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野猫的叫声,凄厉,短促,很快就被夜色吞没。
  云岁寒推着矮凳,走在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上。
  脚步声很轻,矮凳的滚轮碾过石板,发出细微的、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晃晃悠悠,像个没有根的鬼魂。
  她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身体里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胸口闷得厉害,像压着一块石头,呼吸一次比一次艰难。
  眼前阵阵发黑,视线边缘开始出现细密的、闪烁的光点,像是缺氧的前兆。
  得休息一下。
  她靠在一户人家的门廊柱子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浸透了里衣,黏在皮肤上,风一吹,冷得刺骨。
  手指紧紧抓着矮凳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在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能倒在这里。
  不能把月瑶一个人丢在街上。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直身体,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巷子好像突然变长了,长得没有尽头。两侧的门窗黑洞洞的,像无数只没有眼睛的眼眶,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在凌晨推着一具纸偶、独自走在无人巷子里的女人。
  ,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她的。
  也不是矮凳滚轮的声音。
  是从身后传来的,很轻,很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但一直在跟着她。
  云岁寒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夜里独行,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绝对不能回头。这是爷爷从小教她的规矩……
  人的肩头有两盏灯,回头一次,灭一盏,回头两次,两盏都灭,鬼就能上身了。
  她加快脚步。
  矮凳的滚轮碾过石板,发出急促的咕噜声。
  但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依旧不紧不慢,但始终保持着一段固定的距离,像是计算好了她的速度,刻意跟着。
  不是人。
  人走路有轻重,有呼吸,有体温。但这个脚步声太均匀了,均匀得不像是活物。
  而且,没有呼吸声,没有体温,只有那一声一声、敲在耳膜上的、冰冷的脚步声。
  云岁寒的手指摸向腰后。
  断恶刀还在。但以她现在的状态,拔刀就是找死。
  刀出鞘,需要心神牵引,她现在连站着都费劲,更别说催动刀里的煞气了。
  脚步声更近了。
  近到几乎能听到对方衣摆摩擦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丝绸,又像是……纸。
  纸?
  云岁寒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她猛地停住脚步,矮凳的滚轮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就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近在咫尺。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她身后,很近,很近,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冰冷的气息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陈旧宣纸在阴雨天返潮的霉味,混着一丝更诡异的、甜腻的、像是蜂蜜腐败后的气息。
  她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风吹过纸页,又像是谁在耳边,用气声轻轻地说:
  “姐……”
  云岁寒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
  她听过。
  在很久以前,在很多个夜里,在梦里,在那个永远哼着古老歌谣的、藕荷色衣衫的背影转过身来,朝她微笑时……
  就是这个声音。
  月瑶的声音。
  但月瑶在她身边,坐在矮凳上,盖着绒布,不可能在她身后。
  除非……
  云岁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她看见了。
  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藕荷色的斜襟褂子,墨绿色的百褶裙,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和她身边矮凳上坐着的那个月瑶,一模一样。
  但眼前这个,是“活”的。
  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在月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冷光。
  脸颊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甚至脖颈上细微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
  她微微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一截苍白的下巴,和微微上扬的、带着一抹诡异笑意的嘴角。
  她抬起头。
  云岁寒对上了一双眼睛。
  不是宣纸糊成的、用细毫笔描画的眼睛。
  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眼睛。
  瞳孔很黑,很深,里面倒映着月光,和云岁寒苍白惊愕的脸。
  那双眼睛看着她,一眨不眨,眼神很复杂,有痛楚,有茫然,有眷恋,还有一丝……
  云岁寒说不清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云岁寒心上。
  “我回来了。”
  云岁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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