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女孩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很慢很慢的,抬起头。
  沈青芷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抬头时脖颈的弧度。
  女孩抬起没有提灯笼的那只手,按在了铺门上。
  没有推,只是按着。
  木门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向内开了一条缝。
  女孩侧身,从门缝挤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灯笼的光消失了,巷子重新陷入黑暗。
  沈青芷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铺子门口。
  门关着,和刚才一样。她伸手推了推,门从里面闩上了,纹丝不动。
  她弯腰,透过木格窗的缝隙往里看。
  铺子里还亮着灯,但看不到人影。
  云岁寒不在刚才那个位置,那个叫月瑶的纸偶还坐在太师椅上,安静得像个真正的死物。
  长案上的纸马也还在,脸上的血痕在灯光下暗沉沉的。
  刚才那个女孩,不见了。
  就好像她从来没有进去过,或者……
  她进去了,但沈青芷从这个角度看不到。
  沈青芷直起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夜风穿过巷子,吹得她脖颈发凉。她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转身,快步离开了大长屯。
  铺子内。
  云岁寒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湿布。
  她没有去看门的方向,也没有理会刚才是否有人进来。她径直走到长案前,将湿布敷在纸马脸上。暗红色的痕迹遇水化开,顺着宣纸的纹理渗得更深,几乎要透到背面。
  “别闹了。”
  她低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湿布下面,纸马的鬃毛又轻轻颤了一下。
  云岁寒的手按在湿布上,指尖用力,指节泛白。
  湿布下的颤动渐渐平息,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她揭开湿布,纸马脸上的血痕淡了许多,但还是留下了浅浅的印子,像褪不去的胎记。
  她把湿布扔进水盆,清水瞬间被染成淡红色。
  盆底沉着几缕极细的,暗红色的絮状物,像凝固的血丝,又像某种水草的残骸。
  云岁寒看着那盆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水盆,走到铺子后院。
  后院很小,青砖铺地,墙角长着几丛半枯的杂草。
  靠墙有一口老井,井沿上布满青苔。云岁寒走到井边,将盆里的水倒了下去。
  水落进深不见底的黑暗,没有声音。
  就好像这口井没有底。
  倒完水,云岁寒没有立刻回铺子。
  她站在井边,抬头看向夜空。
  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光芒黯淡,几乎要被城市的灯光吞没。
  “你看见她了,对不对?”
  她忽然说。
  声音在空荡的后院里散开,没有人回应。
  只有夜风吹过杂草的窸窣声。
  云岁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很白,手指纤长,虎口和指腹有常年握工具留下的薄茧。
  此刻,指尖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她镇定下来。
  回到铺子里,她走到柜台后,在太师椅前蹲下身。
  纸偶月瑶依然保持着端庄的坐姿,嘴角那抹笑意在灯影下显得朦胧不清。
  云岁寒伸出手,指尖悬在纸偶的脸颊上方,隔着一指的距离,虚虚的描摹她的轮廓。
  “她还是老样子。”
  云岁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脾气急,眼神凶,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剖开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一点都没变。”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下移,悬在纸偶交叠的双手上方。
  “可是她不记得了。”
  “月瑶,她不记得你了。”
  “也不记得我了。”
  纸偶静坐不语。
  灯光在它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那双用颜料点出来的眼睛,在某一瞬间,似乎闪过一丝极微弱的,难以捕捉的光。
  像是泪光。
  又像是错觉。
  云岁寒维持着蹲着的姿势,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起身。
  膝盖因为蹲太久而发麻,她扶住柜台边缘,稳了稳身形。
  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二下。
  深夜了。
  她走到铺子门口,准备上门闩。
  手搭在门板上,她忽然顿住,侧耳倾听。
  巷子里有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哼歌。
  调子很老,是江城这一带早些年流传的童谣,内容早就听不清了,只有断断续续的,飘忽的旋律,在夜风里时隐时现。
  云岁寒的手按在门闩上,没有动。
  哼歌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门外。
  隔着一扇木门,她能感觉到,外面站着个人。
  不,也许不是人。
  因为那哼歌声,是从门缝下面,贴着地面传进来的。
  就好像唱歌的人,是趴在地上,贴着门缝在哼。
  云岁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她拉开门闩,打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两盏白纸灯笼在夜风里摇晃,灯光在地上投出晃动的,扭曲的光影。
  巷子里空荡荡的,青石板路在黑暗中延伸向远处,尽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哼歌声消失了。
  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云岁寒站在门口,夜风吹起她旗袍的下摆,布料贴着皮肤,带来冰凉的触感。
  她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关上门,重新闩好。
  转过身,背靠着门板,她缓缓滑坐在地上。
  旗袍的盘扣硌着后背,有些疼,但她没有动。
  铺子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她的呼吸声。
  太师椅上,纸偶月瑶依然安静端坐。
  只是,在云岁寒看不见的角度,纸偶交叠的双手,那根纤细的,用宣纸精心裱糊的右手食指,比刚才蜷缩的角度,又向内弯了一点点。
  指尖轻轻抵在左手手背的宣纸上。
  像一个无声的触碰。
  又像一个未完成的牵手。
  作者有话说:
  2026年1月15日14:50:09 瓶颈期。随便写写
  2026年4月5日17:24:16 二改。
  2026年4月17日18:29:05三改
  2026年4月21日12:28:39四改
  第 2 章
  凌晨三点,江城市警察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依然亮着灯。
  沈青芷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现场照片,指尖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
  赵文斌的尸体仰面躺在马厩的干草堆上,胸骨塌陷成一个凹坑,周围的皮肉呈现青紫色瘀斑,边缘隐约能看出弧形的轮廓。
  那是典型的马蹄形状。
  法医的初步报告就摆在手边。
  “多根肋骨骨折,刺穿肺叶及心脏,肝脏碎裂,死因系钝器重击导致的内脏大出血。”
  “伤痕形态与马蹄踏击高度吻合。”
  高度吻合。
  沈青芷掐灭烟头,又点燃一根。
  现场勘察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结论都一样。
  马厩内除了死者外无第二个人活动痕迹,所有马匹案发时均被关在相隔三十米的另一个马厩,监控完整,没有任何动物或人进入的影像。
  一匹马都没有。
  可赵文斌就是被马活活踩死的。
  逻辑在这里打了个死结。
  她调出李国富的询问录像。
  屏幕里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色惨白,手指一直神经质的绞在一起。
  “我和文斌是多年的马友……”
  “前几天因为一匹纯血马的价格有点争执,我说话冲了点,就想订匹纸马陪个罪,图个吉利……”
  “为什么选云氏白事铺?”
  “老字号了,城南一片都知道,云老板手艺好,扎的东西……”
  “传神。”
  “传神?”
  李国富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就是,特别像真的。”
  “老一辈说,云家扎的东西,能通阴阳。”
  沈青芷按下暂停键。
  她将“通阴阳”三个字在笔录上圈出来,红笔用力,几乎要戳破纸面。
  视线不由自主飘向办公室角落。
  那里靠墙放着一个证物袋,里面是傍晚在云氏白事铺拍的照片打印稿。
  昏黄灯光下,那匹纸马眼眶的两道暗红污迹,在黑白打印件上依然触目惊心。
  颜料?
  朱砂会晕出那种粘稠的,仿佛还没有完全凝固的血的质感?
  她想起云岁寒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平静,淡漠,深不见底。
  还有那个叫月瑶的纸偶……
  沈青芷闭上眼睛,纸偶那张过于精致的脸在黑暗中浮现,嘴角那抹笑在记忆里被不断放大。
  莫名的烦躁涌上来,她抓起车钥匙起身,带倒了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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