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试探 q ingyé gé.còм
方以正推开门,一股凉气扑在脸上。客厅里没人,空调在角落里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凉凉的,激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栗。
他站在门口,让那凉风把自己裹住。
然后他听见声音从他房间那边传来。
很轻。脚步声响了一下,又停了。
他转过头去看。
姐姐正从他房间里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白色背心,细细的吊带挂在肩上,锁骨露在外面,凹进去一小块。头发松松地扎着,几缕散下来,落在脸侧。
她站在他房间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看见他,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心紧了一下,像有人用手轻轻攥他心口,又松开。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姐姐只是从他房间里走出来。她只是去看看。
但他还是紧张。
“晾完了?”她问。
声音软软的,被空调风吹得有点凉。
“嗯。”
他站在原地,没动。
方妤从那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她抬起手,指了指他的额角。
“汗。”
他愣了一下。
她的手指伸过来,在他额角那撮翘着的头发上点了一下,像蜻蜓点水。
“都滴下来了。”
方以正这才感觉到,有一滴汗正从太阳穴往下淌,痒痒的,快流到下巴了。他抬手蹭了一下,把那滴汗蹭掉。
她把手指收回去,垂在身侧。
“你房间太热了。”她说。记住网址不迷路 гoцw enwц.v iρ
她看着他,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面小小的湖。睫毛一颤一颤的,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影。
嘴唇微微张着,刚才走过来的缘故,有一点喘,嘴唇比平时红一点,润润的,似乎刚咬过什么。
“我刚才进去站了一会儿,”她说,“闷得不行。”
他看着她。
看着姐姐说话的粉唇。
那张嘴唇一张一合的,吐出一个个软软的字。上唇比下唇薄一点,唇峰很清晰,中间有一小道浅浅的唇纹。
说话的时候,嘴唇先抿一下,再张开,张成一个圆,再抿上。下唇有时候会被上唇轻轻咬一下,咬出一点点白印子,又松开,恢复成那种淡淡的粉。
“……跟爸妈说一下,”她说,“给你装个空调。”
她说完,看着他。
等他回答。
方以正看着那张嘴唇。那张嘴唇现在闭上了,抿成一条细细的线。嘴角微微向上弯着,有一点点的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唇瓣上有一点干,起了细细的皮。
“以正?”
他回过神来。
“嗯。”他说。
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漫不经心的,像风把一片叶子吹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
他站在光里,眼底一片漆黑,深得看不透。脸上有汗,亮晶晶的,从额角淌到脸颊,还没干。
方妤看着他看了两秒。
“热傻了?”她问。
方以正没说话。
“进去歇着吧,”她说,“别站门口了。”
方妤转身往客厅走,走到沙发那边,坐下,拿起手机。
方以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坐下,看着她拿起手机,看着她把一缕碎发掖到耳后。
他把目光收回来,走进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吱的一声。
房间里闷得像蒸笼。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金灿灿的一大片。他走到床边,坐下。
他坐在那里,没动。脑子里全是刚才姐姐那张嘴唇。
一张一合的,吐出那些软软的字。上唇薄,下唇厚一点,唇峰很清晰。说话的时候,抿一下,张开,再抿上。
“……给你装个空调。”
方以正把脸埋进手里,深深吸了口气。
手心烫烫的,有汗,带着点咸味。
到了晌午,电风扇在角落里摇着头,吱呀吱呀的,把热风吹过来又吹过去。
桌上摆着叁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碗西红柿蛋汤,还有昨天剩的半条鱼。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响。
方妤照样坐在方以正对面,她时不时跟妈妈说几句话,方以正则是埋头盯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吃完饭后,妈妈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个饭盒。她把剩菜拨进去,又盛了满满一盒米饭,盖上盖子,装进布袋里。
“我去厂里给你们爸送饭,”她把布袋挎在胳膊上,“你们在家待着,热了就吹空调。”
门开了,一股热浪涌进来,又关上了。
方以正等着姐姐吃完饭。
方妤将碗里最后一口菜塞进口里,站起来开始收碗。方以正先她一步,伸手过去把碗捞过来端起,没说话进了厨房。
方妤看着弟弟的背影笑。
午后的热浪把葡萄叶烤得打了卷,边缘焦黄,像被火舌舔过。
下午一点多,最热的时候过去了,但热气还是厚厚地裹着人。
方以正搬了把竹椅,坐在葡萄架下面。
架子上爬满了藤,叶子密密地遮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圆的,椭圆的,晃晃悠悠,像碎掉的金子。
偶尔有风吹过,那些光斑就动起来,在地上爬,爬到他的鞋面上,爬到他的脚背上。
方以正靠在竹椅上,目光落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姐姐出来了。
她也搬了把竹椅,在他旁边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的发出吱的一声,然后瞬间安静。
她下身穿着条浅蓝色的短裤,腿露在外面,光斑落在她腿上,一小块一小块的,风一吹,那些光斑就动起来,从膝盖爬到小腿,从小腿爬到脚踝。
脚趾头圆圆的,裸色淡粉,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像五粒小小的贝壳。
姐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晒太阳。
方以正侧过头看她。
目光从她的额头滑下来,滑过她闭着的眼睛,滑过她粉嫩的唇,一寸寸往下。
她忽然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很刺眼,她微微眯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看什么?”
方以正一愣。
“没看什么。”
方妤把目光收回去,靠在椅背上,又闭上眼睛。
蝉在叫,一声一声的。
过了很久,她又睁开眼睛。
“以正。”
方以正还是看着她。
但她没看他,盯着头顶的葡萄叶子。叶子密密匝匝的,透进来一点点天,蓝的,白的,晃眼的亮。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他没说话。
方妤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转过头看他。
他正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光斑。光斑在动,慢慢的,从这边爬到那边。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东西,又像没握。
“以正?”她叫他。
方以正抬起头。
阳光很刺眼,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模糊。他眯着眼睛,看不清表情。
“如果……”他张嘴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着怎么措辞。
“如果一个人,”他说,“做了一件让家里人很不满意的事。怎么办?”
她蹙着眉。眉头轻轻皱着,拧成一个小小的结。
阳光很刺眼,方妤语气带着些担忧,“什么不满意的事?”
方以正不知道怎么说。
“就是……很严重的。”
话抛出口,他却莫名感到一股难捱的煎熬,忽的后悔提出这个问题。
方妤抬起手,遮在额前,想看清他的表情。看不清。太亮了。他的脸在光里化开,像水里倒映的影子,一碰就散。
然后她放下手,靠在椅背上。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睫毛一颤一颤的。
“以正。”
方以正忐忑的心跳了跳,默默听着。
她没立刻说话。
阳光从葡萄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小块一小块的,晃得她眯着眼。
她抬起手,把落在脸颊上的一片枯叶拂掉。那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轻得没有声音。
“你从小就这样。”她开口,声音软软的,被热气蒸得有点黏,“什么事都往心里搁。”
方以正没说话。
“初叁这一年,”她说,“你总是学习到很晚。”
他听到的时候愣住了。
“妈说的。”察觉到弟弟的神情,方妤笑了一下,很轻,“说你天天学到半夜,早上闹钟一响就爬起来,从来不用人叫。”
她把手搭在竹椅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笃,笃,笃。像方以正心跳。
“她心疼你,”她说,“又不敢说。怕说了你反而有压力。”
他把目光移开,盯着地上的光斑。
那些光斑在动,慢慢的,从这边爬到那边。
“我那时候上初叁,”她说,“也是这么过来的。”
方妤靠在椅背上,脸对着天,眼睛半眯着,睫毛一颤一颤的。
“后来考上那所高中,”她说,“我觉得,值了。”
她转过头,看他。
“你知道妈说什么吗?”
他摇摇头。
“她说,闺女,你这半年受的罪,妈都看在眼里。”她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她说,以后不用这么拼了,高中慢慢来就行。”
蝉在头顶锯着,一声一声的。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
“以正。”
他抬头。
“你问我,做了让家里不满意的事怎么办。”
她垂下眼,看着地上那些游动的光斑。那些光斑细细碎碎的,像一地的碎锡箔被风吹着跑。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抬起眼,“你从来没让家里不满意过。”
他喉咙动了一下。
“从小到大,”她说,“你乖,你懂事,你成绩好。妈在外面跟人聊天,一说起你,脸上都是笑的。”
“爸也是。他不说,但他心里有数。”
他把目光移开,盯着地上。那些光斑还在动,慢慢的。
“所以,”她说,声音软软的,“不管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停下来,想了想。
“别把自己逼太紧。”
他看着地上那些光斑。
光斑在动。风一吹,就晃,晃到他脚上,又晃开。
他现在很快就上高中了,长大了,之后就会接触社会,有些事情必须跟他说明白、说清楚点。方妤心想。
“但是呢,你已经长大了,”她话头一转,语气认真,不像平时那么软了,像石头落进井里,咚的一声,“有些事情要自己想清楚。”
“爸妈不容易。”她说,“他们对我们很好,你知道的。”
“无论怎样,你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
那几个字落下来,沉沉的,像石子扔进心里,咚的一声,没了。
“你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学业,长大之后就会有爱情、事业,这些你都要经历一遍。”
“正。”她说,“你的名字,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方以正听着,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还配不配得上这个字。
“以正。”她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像小时候教他写字那样,一笔一划。
方妤用手挡了挡太阳尝试去观察他的表情,但方以正始终低着头沉默着不说话。
现在对他说这些是不是太严肃了?弟弟是不是嫌她像老大人一样训他话烦?方妤思忖着,软了软语气,“抱歉,不该说太多的。”
“好啦。”她伸手揉了揉方以正被太阳晒烫的头发,“先不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歇着,暑假好好玩。”
她站起来。竹椅吱地响了一声,“外面太阳变大了,早点进屋。”
方妤拍了拍腿上那片枯叶,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光太亮,他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门被关上,发出吱的一声。
方以正一个人坐在葡萄架下面。
姐姐走了。门关上了。院子里只剩下他和那些晃动的光斑。
太阳越来越大。
刚才还能坐在阴影里,现在阴影缩水了,像被火烤过的纸,边缘一点一点卷起来往后退。
蝉在头顶锯着。一声一声,那声音灌满整个院子,灌进他耳朵里,灌得脑子嗡嗡的,什么都想不了。
那些碎掉的阳光,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锡箔,像碎玻璃,在地上爬,风一吹,它们就晃,晃到他脚上,晃到他腿上,晃到他手背上。
烫的。一小块一小块的烫,像有人用烟头一下一下按在他皮肤上。
汗水从他额角滑下来,细细的一道,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到脸颊边上,亮晶晶的——
像一滴透明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