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残酷的抉择

  大理寺的判决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下来了。
  “裴氏通敌案,查无实证。然私章遗失致险酿大祸,难辞其咎。念其祖上有功,从轻发落。裴钰削去功名,流放岭南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裴氏族人,三代不得入仕。”
  宣旨太监尖利的声音在裴府庭院中回荡,雨水打湿了圣旨上的朱砂印,像一摊化开的血。
  阿月跪在裴钰身后,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
  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这对公子来说,比死更难受。
  裴钰却异常平静。
  他叩首接旨,声音清晰:“罪臣裴钰,谢主隆恩。”
  没有辩解和求饶,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太监走后,裴府上下哭声一片。
  老管家跪在裴钰面前:“公子,老奴跟您去!岭南瘴疠之地,您一个人怎么受得了?”
  “你们都留下。”裴钰扶起老管家,“裴府还需要人守着。流放之人,不得有仆从随行,这是规矩。”
  “可……”
  “不必再说。”裴钰转身看向阿月,“阿月,你也是。留在汴京,我会托林小姐照顾你。”
  “不!”阿月猛地抬头,“奴婢要跟公子去!公子去哪,奴婢就去哪!”
  “岭南路途艰险,此去凶多吉少……”
  “那就更该有人照顾公子!”阿月眼中满是决绝,“公子,您说过,奴婢是您的丫鬟。丫鬟不跟着主子,还能去哪?”
  裴钰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知道劝不动,终是叹了口气:“你会后悔的。”
  “奴婢绝不后悔。”
  三日后启程。
  那天天刚蒙蒙亮,两个官差押着裴钰走出裴府。
  裴钰一身素色布衣,手腕戴着木枷,脚踝拴着铁链,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重的声响。
  阿月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跟在后面,里面装了些干粮、药品和几件换洗衣物。
  长街空荡,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好奇张望。
  曾经风光无限的裴公子,如今成了戴罪流放的囚徒,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走到城门口时,一个人影忽然从暗处冲出,跪在裴钰面前。
  是吴顺。
  “公子,阿月姐,让我跟你们去吧!”他眼眶通红,“我可以暗中保护你们,岭南那种地方,没有武艺傍身太危险了!”
  裴钰摇头:“吴顺,你有老母要奉养,不可任性。回去好好当差,照顾你娘。”
  “可我……”
  “这是命令。”裴钰的声音难得严厉。
  吴顺咬紧牙关,重重点头:“那……那公子保重。阿月姐,保重。”
  阿月含泪道:“吴顺,帮我照顾老夫人。还有……如果谢将军有消息,一定告诉我。”
  “我会的。”
  朝阳升起,城门缓缓打开。
  裴钰最后看了一眼汴京城,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年的都城,也许今生再无归期。
  “走吧。”他对阿月说。
  两人一囚,踏上漫漫流放路。
  流放之路,比想象中更艰难。
  官差并不友善,常常克扣饭食,夜间投宿也只让裴钰睡柴房。
  岭南路远,要走三个月,每日步行五十里,对戴着重枷的裴钰来说,无异于酷刑。
  阿月用身上仅剩的银钱打点官差,求他们给裴钰卸下木枷赶路,夜间再戴上。
  又偷偷买来药膏,每晚为裴钰磨破的手腕脚踝上药。
  “公子,疼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裴钰摇头:“不疼。倒是你,脚上都起泡了,该多顾着自己。”
  “奴婢没事。”阿月低头继续上药。
  公子的手腕已经被木枷磨得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白骨。
  她每看一次,心就疼一次。
  行至第七日,进入一片山林。
  山路崎岖,人烟稀少。
  两个官差也有些紧张,催促着快走。
  忽然,林中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
  “有埋伏!”一个官差刚喊出声,就被一箭穿喉。
  另一个官差拔刀欲战,却见十数个黑衣人从林中跃出,刀光闪动间,已身首异处。
  刺客!
  阿月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挡在裴钰身前。
  黑衣人慢慢围拢,为首的一人蒙着面,眼中闪着寒光:“裴公子,有人花钱买你的命。对不住了。”
  裴钰将阿月拉到身后,冷静地问:“是三皇子,还是墨归夕?”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刺客挥刀劈来。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时,一道人影从旁冲出,长剑架住了这一刀!
  “吴顺?!”阿月失声惊呼。
  吴顺一身风尘,显然是日夜兼程追来的。
  他挡在裴钰和阿月身前,沉声道:“公子快走!我来挡住他们!”
  “你一个人怎么行……”裴钰急道。
  “走啊!”吴顺回头怒吼,眼中已现死志。
  刺客冷笑:“又来一个送死的。兄弟们,一个不留!”
  刀剑相交,血光迸溅。
  吴顺武艺虽高,但以一敌十,很快落了下风。
  他身上被划开数道伤口,却死死守住山路窄口,不让刺客前进一步。
  “公子,快走!”他嘶声喊道,一剑刺穿一个刺客的胸膛,自己后背也中了一刀。
  阿月拉着裴钰往山上跑。
  裴钰脚戴铁链,行动不便,没跑几步就摔倒在地。
  “公子!”阿月回头去扶。
  就这片刻耽搁,一个刺客已追了上来,举刀砍向裴钰。
  阿月想也不想,扑上去抱住裴钰。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阿月抬头,看见吴顺挡在他们身前,那把刀深深砍进了他的肩膀。
  “吴顺!”阿月尖叫。
  吴顺反手一剑刺穿刺客咽喉,自己却也力竭跪倒。
  鲜血从他口中涌出,他艰难地转头,对阿月笑了笑:“阿月姐……保重……”
  “不!不!”阿月想过去,却被裴钰死死拉住。
  剩下的刺客围了上来。
  吴顺用尽最后力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火药筒,拉燃引线。
  “公子,阿月姐……下辈子……再做兄弟……”
  轰然巨响,火光冲天。
  热浪将裴钰和阿月震飞出去,滚下山坡。
  阿月最后看到的,是吴顺在火光中湮灭的身影,和他最后那个微笑。
  不知过了多久,阿月在剧痛中醒来。
  她躺在山坡下的草丛里,浑身是伤。
  不远处,裴钰靠着一棵树坐着,脸色惨白如纸。
  “公子!”阿月挣扎着爬过去,“您怎么样?”
  裴钰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死寂。
  他没有回答阿月的问题,只是看着山坡上还在燃烧的火光,轻声说:“吴顺死了。”
  “为了救我们。”
  “他本来可以留在汴京,照顾他娘,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一生。”
  裴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可因为我,他死了。尸骨无存。”
  阿月眼泪汹涌而出:“公子,不是您的错……”
  “就是我的错。”裴钰转头看她,眼中满是血丝,“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跟着流放,吴顺不会死在这里。所有靠近我的人,都会遭殃。”
  他慢慢站起来,脚上的铁链哗啦作响:“阿月,你走吧。”
  阿月愣住:“公子……您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裴钰的声音依然平静,“回汴京去,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别再跟着我了。”
  “不!”阿月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奴婢不走!死也不走!”
  “你会死的。”裴钰低头看她,眼中有着深沉的痛苦,“今天死的是吴顺,明天可能就是你。阿月,我已经害死一个人了,不能再害死你。”
  “奴婢不怕死!”
  “我怕!”裴钰终于吼了出来,眼泪夺眶而出,“我怕看着你死在我面前!我怕又一个对我好的人因我而死!阿月,你走吧,算我求你了……”
  阿月仰头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如刀绞。
  这是她第一次见公子哭,第一次见他如此崩溃。
  她忽然想起吴顺临死前的微笑,想起那声“下辈子再做兄弟”。
  死亡原来这么近,近到触手可及。
  她真的不怕死吗?
  在破庙里等死的时候,她不害怕,因为一无所有。
  可现在,她有了公子,有了想要守护的人,她开始害怕了。
  怕死,怕再也见不到公子,怕公子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下去。
  这份恐惧如此真实,让她浑身发抖。
  裴钰看出了她的恐惧。
  他蹲下身,轻轻擦去她的眼泪:“阿月,听我说。你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让你再冒险。”
  “你才十七岁,人生还很长。不该为了我,断送在这里。”
  “回汴京去,找林小姐,她会照顾你。或者去任何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忘了我,忘了这一切。”
  阿月拼命摇头,却说不出话。
  她心中有两个声音在激烈争吵:
  一个说:你不能走,你发过誓要永远跟着公子。
  另一个说:你会死的,像吴顺一样死得毫无价值。
  裴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阿月手里:“这里面有些碎银,还有我的玉佩。你拿着,路上用。”
  “公子,这是您最后的值钱东西了……”
  “我用不着了。”裴钰站起来,望向南方,“岭南瘴疠之地,我未必能活着走到。就算走到了,一个流放罪人,要这些身外之物何用?”
  他转身,拖着沉重的铁链,一步一步往前走。
  背影在晨光中显得那么孤独,那么决绝。
  “公子!”阿月哭着喊他。
  裴钰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保重,阿月。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再还。”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铁链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阿月跪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个布包。
  泪水模糊了视线,心中那片坚守了多年的天地,轰然倒塌。
  她该怎么办?
  跟上去,可能会死。
  不跟,公子可能会死。
  而无论哪种选择,都让她痛不欲生。
  晨风吹过,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山坡上的火已经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向天空。
  那是吴顺留在世上最后的痕迹。
  阿月望着那缕烟,忽然明白了吴顺的选择。
  他不是不怕死,只是有些东西,比生死更重要。
  可是她呢?
  她有那份勇气吗?
  晨光越来越亮,照亮了血迹斑斑的山路,照亮了她手中染血的布包,也照亮了她心中那个残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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