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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晨光中的风

  她一整夜半梦半醒间,不知翻过多少次身。
  直到瞄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萤幕正显示——清晨六点整。
  秋分已过,寒露未达,秋意渐浓,台北的空气开始渗入西北季风的凉意。
  这几个月来,神笔的预知画,与她无意识画出的插图,总一再与现实对上。那些无来由的暗示,像针一样在夜里刺进心口,使她的焦躁与失眠愈加沉重。
  此刻,明明身在病房的清晨里,她的神经却依然绷紧不曾松懈。
  脑海里再度浮现那幅画——
  那个梦中所见的场景:一个少女走进公寓的大门后,随即消失。
  少女的身影模糊不清,却隐隐让她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那是十五岁的自己吗?抑或,是另一个世界里,她从未成为过的某个人?
  她翻回那张第五层的画。
  画中的笔触异常细腻,不像出自自己的手。
  楼梯扶手的衔接、光线的流动,那些细节像是有人替她完成了未完成的部分。
  神笔似乎是沉默多时,但它显然从未真正离开过她。
  慧梦将画册翻到最后,忽然在夹层里摸到一张陌生的素描纸。
  那是一幅普通的街景——灰色的建筑、安静的街角。可在其中,她却看见一个女孩正仰望某栋楼的第五层。
  这也让她回想起十五岁时的她,常绑着小束发,穿着碎花洋装与黑色娃娃鞋,在小巷里奔跑。那时候的自己,敏感又爱幻想,像活在一个半梦半醒的世界。
  紫慧梦握着画册的手微微一紧,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那是一种介于遗憾与思念之间的惆悵。
  她曾以为,那个十五岁的自己早已随时间远去,却在这张画纸上、这记忆里,再度浮现。
  正当她还沉浸在回忆里,走廊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喊叫——
  「有人要跳楼了!」声音骤然刺破病房的寧静,伴随着紧张的脚步声与医护人员的喊声。
  紫慧梦一惊,迅速转头看向病床上的母亲,见她仍沉睡未醒,这才放下心。
  她快步走出病房,走廊上已经挤满了探头探脑的病患家属与护理人员,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刚才听到的消息。
  「说是一个国中女生,要从顶楼跳下去……」
  「才十五岁耶,这么年轻,怎么会想不开……」
  听到「十五岁」三个字,紫慧梦猛地一震。
  那一瞬间,她几乎分不清——
  他们口中的十五岁少女,是那个陌生孩子,还是被困在画里、记忆里的自己。
  她顺着人群匆匆走向医院的安全楼梯,却被挡在门口。
  警卫与护理人员试图维持秩序,不让人群再靠近。
  「不好意思,请各位回病房,楼上交给我们处理!」
  紫慧梦心念一转,绕到另一侧的楼梯,熟门熟路地从急诊室旁的小电梯直上顶楼。
  她隐约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去,那不是单纯的好奇,而是一种无以名状的牵引──一种来自画中的召唤。
  顶楼空旷,西北季风带着较凉的气息,夹着落叶和灰尘,呼啸而过。
  这股秋天的风不似颱风那样急狂,却带着绵长的力量,却有将任何靠近边缘的人一点点推离大地。
  晨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映照在护栏与水泥地上,冷冽又苍白。
  远处,一群医护与警察正小心翼翼地围绕着天台边缘,一位身穿淡蓝色碎花洋装的少女站在边缘,双臂微张,头发在凉意感略重的风中乱舞。
  紫慧梦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不只是与自己画中少女相似──那简直就是画里的她,从纸上走到了现实。
  「别过来!」少女尖声喊道,声音因风而飘忽。
  「冷静,我们只是想帮你!」
  「你们谁也别想靠近我……再靠近我就跳下去!」
  眾人不敢贸然上前,只能在不远处安抚她的情绪。她颤抖着站在边缘,眼神飘忽,像是早已放弃了与这世界连结的意志。
  紫慧梦站在另一侧,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胸口闷得难以呼吸。
  画册还在她怀中,她不由自主地抽出一张白纸。
  「你在看我吗……」她低声自语,不确定是在对少女说,还是在问神笔。
  她拿起笔,这一笔,将不只是描绘,而是……改写。
  在纸上迅速描绘出当下的画面──
  顶楼、少女、风向,还有那些拦不住她的善意身影。
  然后,在画纸右侧,她加上了一道强风从天而降,卷起少女的裙摆与头发,把她往医护人员的方向吹送。
  画完成的一刻,天空果然捲起了一股奇异的气流。
  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吹袭,少女站立不稳,身体一晃,整个人向后跌去。
  「快接住她!」一名护理师衝了上前。
  少女如预言般落入人群之中,被一双有力的手从边缘拉回。
  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呼,随即化为松懈的低语。
  只有紫慧梦仍僵立原地,笔还在手里发烫。
  风已止,天色却依然阴沉,像是掩住了刚才的一瞬。
  她心底明白——这绝不是巧合。
  警察与医护人员迅速将少女安顿下来。
  一位女警蹲下身,轻声问:「你还好吗?发生了什么事?」
  少女垂下眼帘,声音细得像落在灰尘上的雨:「我……我做了一个梦……梦到这里,梦到有人在画我……」
  紫慧梦的心口猛地一紧。
  她不需要再问更多,便已确信——画与现实之间的界线,正在被某种力量抹去。
  她抬头望向东方,云层被晨光微微划开,阳光在天际浮动,映得医院外墙染上一层淡金色。
  另一阵风轻轻掠过,带着初秋的凉意与淡淡的潮气,鑽进她的衣领。
  那不是刺骨的冷,而是像一记提醒——
  她因为太急,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衝上顶楼。
  无论如何,救下那名少女后,她便有一种踏实的安然。
  然而,她也隐约察觉,这股力量正一步步牵引自己,走向无法回头的道路。
  回到病房时,走廊里的空气仍带着消毒水的冷味。
  慧梦推门而入,见子庭正坐在床边,低头为母亲削苹果。
  「你刚才去哪了?」子庭抬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我来的时候找不到你,阿姨醒来还想找你呢。」
  看来那场骚动发生时,子庭并不在现场,或许这样也好,免得她担心。
  「下楼买早餐,结果突然肚子痛,就先去了洗手间。」
  那谎言从嘴里说出的一刻,她感觉像把某个秘密深埋进心底。
  没有人知道刚才在顶楼发生的事,只有她与那支笔。
  母亲和子庭交换了一个眼神,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便转回日常的家常话题。
  不久,弟弟和妹妹也来了,陪在母亲身边。
  慧梦便带着子庭到附近的咖啡馆坐坐。
  店里的窗外,是秋天的阳光,淡淡的落在她们的手背上。
  「慧梦,这些年你一个人承下这么多……弟弟妹妹,这次会愿意分担吗?」子庭开口时,语气很平缓,却像是在寻一个多年的答案。
  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慧梦眼底深处的疲色。
  「我看着你这些年,为了家人放弃自己的事……那些青春岁月,就这样全给了他们。」
  慧梦垂下眼,没立刻回话。
  子庭知道,她的不婚并非单纯的选择,而是被家庭的重量一点一滴压出来的结果。
  只是多年来,她的弟弟与妹妹可曾真心感激?
  还是早已视为理所当然?
  她看着眼前的朋友,四十六岁的年华映照出一种静默的孤独——
  那种孤独,有时会让她害怕某天在新闻里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紫慧梦看着子庭陷入似乎自我脑补的神情,不由轻笑:「他们现在都有自己的家庭要顾,再说……我也习惯了。」
  子庭微微皱眉,却没再深追,只是转了个话题:「你还记得大学那位跟你关係很好的学长吗?听说他最近回来母校当美术系的教硕……他有联络你吗?」
  紫慧梦原本低头搅动咖啡,听到这句话,指尖忽然停住。
  眼神微微一凝,咖啡馆里的光影,忽然与多年前的展场重叠,思绪像被一股潮水推回多年前——
  那个阳光与顏料交织的大学时光。
  那时,她第一次注意到那位同系学长,是在一次作品展览上。
  她一时不慎,撞坏了他作品的一角,几乎引来学姊们的责备。
  没想到他却笑着说:「因为你的一撞,它反而更自然、更完美了。」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对上一个男人的眼睛。
  那双眼,是深蓝色的,阳光下会透出清澈的水蓝——
  正是她最喜欢的顏色。之后,学长时常找她讨论创作与技法,两人渐渐有了无言的默契。
  毕业时,他甚至邀她一同出国留学,还说若经济有困难,可以先借她旅费。
  她答应了,也办好手续。
  只是命运在最后一刻出手——爷爷病重,弟弟直升大学的学费,也得她协助,她不得不放弃那趟唯一的海外经歷。
  临行前,他对她说:「我等你来欧洲找我。」那句话至今仍在耳边回盪。
  只是,岁月如潮,冲淡了联络,也抹平了当年的悸动。
  他的名字——徐宇辰,她依然记得。
  记得他的开朗、乐观,以及对美术近乎执着的热情。
  子庭看着她沉浸在回忆里,笑道:「看来你还记得这位美术系的王子学长嘛。我那时还以为,你们会成一对呢!」
  只是造化弄人,她这位闺蜜一向家人第一,感情永远只能放在第二位。
  而学长,或许也是太绅士了,从未真正告白,终究随着他远赴海外而无疾而终。
  「我们很多年没联络了……你怎么知道他回国了?」紫慧梦回过神,反问。
  「因为今年我女儿考上东海大学美术系,上课时拍了几张新老师的照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子庭笑着说,「你说巧不巧?」
  慧梦淡淡一笑,像要划清什么界线:「你想多了……应该不可能了。」
  她拿出随身的画本与那支银笔,落下笔尖——
  画面上,一名十五岁少女站在天台之上,迎着初升的阳光,被一阵温暖的风托举,飞向层层白云。
  夜里,她坐在病房窗边,望着远方医院天台的轮廓。
  她翻到画册最后一页,缓缓写下:
  「神笔不再只是画梦,它正牵引我走进他人的命运。」
  「这不是荣耀,而是一种选择 ——一种责任。」
  夜空里,一颗红色的气球正悠悠升起,随风飘向无声的高处。
  那气球像是某种暗示,却无法触及——
  不知来自谁的手,也不知将飞往何处。
  慧梦的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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