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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夜雨

  泰和十五年的暮春,来得迟,去得却急。
  紫宸殿散朝时,日头已偏西,玉阶上光影斜长,将鱼贯而出的百官身影拉得有些变形。
  萧屹走在人群前头,蟒袍上的金线在余晖下暗沉沉的,不如往日刺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耳边是身后几位官员压低声音的议论。
  “太子殿下这一摔,着实凶险。”
  “听闻太医署已是束手,怕是……”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摇头叹息,“储君有恙,国本动摇啊。”
  “陛下近来频频召见几位殿下问对经史,尤其是对齐王……”
  “慎言,慎言。”
  声音碎在风里,像柳絮,抓不住,却无处不在。萧屹步履未乱,心里那盘棋却拨快了几子,太子春狩意外坠马,腿骨尽碎,非但骑射绝矣,于国本更是重挫。
  储君有恙,乾坤便生裂隙,齐王赵珩,年方十七,诗书尚可,韬略尚未可知,只是被云贵妃养得有些天真烂漫。
  陛下此刻垂询,是慰藉,是试探,未必是真有别样心思,但云氏一脉,怕是要动起来了。
  正思忖间,一位素日交好的武勋凑了过来,脸上带着熟稔的笑,“敬萧侯,今日可是双喜临门啊!”
  萧屹侧目。
  “方才殿上,陛下夸北疆军务处置得宜,这是其一。”
  武勋挤挤眼,“其二嘛,小弟听内子说起,京里几位夫人从含光寺上香回来,无不夸赞贵府千金孝心感天,为父祈福,日夜不辍,性情又温婉知礼,连陛下都略有耳闻。”
  “真是父女情深,这份福气,可是羡慕不来。”
  父女情深四个字,像浸了油的细针,当真刺耳。
  萧屹嘴角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小女顽劣,不过尽些为人子女的本分,当不得臣弟如此赞誉,更劳诸位夫人挂心。”
  提起怀清,他语气平稳无波,袖中的手指却蜷了一下,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是如何在那些夫人面前,低眉顺眼,言语恳切,将她自己塑造成一个虔心为父祈求康健的孝女。
  他知道这是怀清故意在那些夫人面前营造的假象,用孝道织就一层更华丽的枷锁,反将他架在“慈父”的火上烤。
  萧屹嘴唇勾起,她学聪明了,懂得用规则来对抗规则,会用这世间最堂皇正大的道理来反抗他。
  回到侯府,萧屹换下朝服,近身侍卫玄风拱手上前,“侯爷,一切准备妥当。”
  萧屹形色有些匆匆,收着右臂束腕朝外走去,迎面遇上沉明珠,她今日妆扮得格外精心,烟霞色罗裙,点翠头面,只是眼底那片青黑和强撑的镇定,逃不过他的眼睛。
  “侯爷辛苦。”沉明珠将白瓷盅轻放在案上,声音放得柔婉,“妾身思虑多日,那日确是妾身糊涂短见。怀清那孩子终究是在侯府长大的,寺庙清苦,长久待在那儿,妾身实在放心不下。”
  “不若还是接回府来调养,总好过在外头,惹人闲话,也免得侯爷时时挂心。”
  沉明珠此话并非全无私心,那日之事被发现后,萧屹勃然大怒,怀瑾杖责,几日未能下床,她的母家遭受牵连,就连云露也被当众迁回云家。
  萧屹更是不曾回府,留在寺里的时辰越来越长,若不是偶尔下朝回府,恐怕都快忘了这侯府还有她这位主母。
  萧屹听这话倒也不着急走了,只是并未抬眼看她,照镜理衣,闻言极轻地哼笑了一声。
  “接回来?”他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接回这侯府,是你来照看,还是让萧怀瑾来照看?”
  沉明珠脸色骤白。
  “沉明珠,”萧屹走近两步,全往刚才的平静,语气阴冷,字字如刀,“她一应吃穿用度,何用你来操心。待在含光寺,为本侯祈福,便是最好不过,本侯出入,更无不便。”
  说罢,萧屹不再看她惨白的脸,沉明珠浑身轻颤,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却不敢再辩一句。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穿着那身惯常去寺里的墨色骑射服,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父亲。”
  院内,云露躬身行礼,头也不敢抬,胆战心惊,她前日刚被允许从母家回来,如今事事小心唯恐再惹不快。
  她入侯府两年无所出,怀瑾心在她处,她不欲再争,成全怀瑾,既能固宠,又得子嗣,也算解了沉明珠一桩心事。
  可没想到,怀清已是侯府第二主。
  府门外,青骢马低嘶一声,在原地踏了半步,萧屹一手扣住鞍桥,身形未见如何用力,人已稳坐鞍上,马缰在他腕间挽了半圈。
  云露还定定站在原地,只见萧屹手中马鞭卷起,随意朝她的方向招着招,云露当即走过去,身后侍女小心搀扶,她不敢凑得太近,头低垂着,“父亲。”
  萧屹睨着云露的小心谨慎的模样,不紧不慢道,“递牌子进宫一趟,去见见云贵妃,齐王殿下既已开始接触政务,也该为君父分忧。太子伤重,可为皇兄至佛前祈福静心,亦是孝悌之道,含光寺清净,正合适。”
  含光寺,禅院内,怀清正对着一局残棋,指尖夹着的黑子迟迟未落。
  窗外传来沉实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怀清没有回头,门被推开,萧屹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山风。
  一身墨色骑射装束,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五岩山地势高,且多是岩路,就算是骑马,也颇费功夫,更何况他还是位高权重的侯爷,每日奔波多处,终究是劳心费神。
  “今日如何?”萧屹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棋盘,又落在她脸上。
  怀清专注看着棋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劳父亲挂心,尚好。”
  又道,“侯府事务繁杂,春狩后朝中多事,父亲如此频繁往来寺庙,恐招人眼目。”
  萧屹闻言,嘴角轻微扯了一下,伸手从棋罐里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缓缓转动,“为你而来,自然名正言顺。”
  他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至于朝中事务——”
  指尖的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发出极轻的“嗒”声,“本侯自有分寸。”
  灼灼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怀清垂下眼睫,避开那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棋子。
  她厌恶这种被审视、被圈禁的感觉,却又不得不忍受。
  “前日工部李侍郎的夫人来上香,你陪她说了好一阵话?”
  “是。”既然他这么问,必然是一清二楚,怀清答得简洁,“李夫人问起父亲腿疾,女儿便照实说了在寺中静养祈福的情形。”
  说着,怀清状似无意瞥了一眼萧屹的右腿,三年前北疆战事,他被一箭射入腿中,自此留下腿疾,寒日雨天最是难熬,可看他每日骑马上山,动作矫健没有一丝停滞,可不见一点儿复发的样子。
  “照实说?”萧屹没管那道视线,轻笑着问道,“是如何照实说的?说本侯如何关心你,还是说你如何思念府中?”
  怀清抬起眼,直视他,“女儿只说,父亲军务劳累,旧伤时发,女儿无能,唯愿在佛前诚心祈求,盼父亲早日康健,至于府中……”
  她语气淡漠,“女儿既已上山祈福,府中事务,自有母亲与嫂嫂操持,不敢多问。”
  她说得滴水不漏,将一切推回到“孝心”与“本分”上。
  萧屹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指间的白子停止了转动,他忽然倾身向前,隔着棋盘,伸手。
  怀清身体一僵,强忍着没有后退,他的指尖,并未触碰她,只是悬停在她脸颊侧方寸许之处,仿佛在感受她肌肤散发的微弱温度,又像是在丈量某种无形的距离。
  屋内寂静,可怀清却觉得这种寂静最是煎熬,最终,萧屹的手缓缓收了回去,他别开脸,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倒是……越来越沉稳了。”他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难以分辨的情绪。
  怀清悄悄松了口气,掌心却已是一片汗湿,她知道刚才那短暂的对峙中,有什么东西在危险的边缘游走了一圈,又各自退回。
  萧屹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棋盘,又似乎透过棋盘在看别的什么,怀清也重新垂下眼,盯着那局残棋,黑子白子交错,如同两人之间进退维谷的局面。
  直到暮色彻底吞没窗棂,仆妇进来掌灯。
  萧屹才站起身,“好生休息。”
  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步伐依旧沉稳,背脊挺直,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怀清独自坐在灯下,看着棋盘上他最后落下的那枚白子,正正堵住了黑棋一条重要的出路。
  她拿起那枚棋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然后,将棋子重重掷回了棋罐。
  婢女进来收拾灯盏,脚步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她。怀清没动,只问,“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亥时三刻了。”婢女低声答,又踌躇道,“侯爷方才……已经下山了。”
  亥时三刻,山路难行,夜雨将至。
  怀清极轻地扯了下嘴角,萧屹次次走得这样急,从不在寺中过夜,准确地说,他不会也不能离开京城半步。
  月满则亏,器盈则覆,萧屹威势太盛,已近悬刃。
  怀清走到窗边,夜色浓稠,吞没了山峦的轮廓,只有檐角几盏风灯在风里摇晃,投下破碎的光晕。
  远处隐约传来木鱼声,时断时续。
  是元忌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怀清怔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
  不可能,他被关在石室里,寂源法师看得紧,即便出来了,还有这满院的侍卫。
  窗外,雨终于落了下来,先是稀疏几点,敲在瓦上铮然有声,随即连成一片,将天地织进密密的雨幕里。
  而此刻,后山的石室里,元忌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开的不是经卷,而是一本泛黄的账册。
  册页边缘磨损得厉害,墨迹也已褪色,但上面记载的东西,却让他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泰和八年,秋,收云州‘香火’三千两,记入‘修缮’项下。」
  「泰和十年,冬,收北地‘供奉’五千两,转‘药泉’修缮。」
  「泰和十三年,春……」
  一笔笔,一项项,数额越来越大,名目越来越含糊,有些款项后头,甚至标注了极小的符号,像是某种暗记。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笔墨鲜艳,“十五年春,齐王祈福事,需另备‘净室’三间,一应陈设,按旧例加倍。”
  元忌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油灯的光晕晃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看来齐王就是含光寺新的“贵客”。
  他合上册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雨沫溅在脸上。
  远处,禅院灯火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那么远,又那么清晰。
  元忌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玉扣,玉扣已被他摩挲得光滑温润,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
  血迹早已洗净,可那种冰冷粘腻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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