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她折返回去,停在她面前,用影子覆住她。
  “蹲在这里,是打算生根发芽,做一朵刚出岫的……小蘑菇?”言怀卿忍着笑意说。
  林知夏将脸埋的更深,瓮声瓮气:“我在进行深刻的自我反省,并且单方面宣布,刚才在老师家那个人不是我。”
  言怀卿挑眉,配合着她:“我懂。刚才是林知夏的胞妹,林知秋,专门负责在她丢脸的时候出来顶包。”
  “你无情!”林知夏肩膀一扭,背向她:“你不替我解围,还寒酸我。”
  “不敢。”言怀卿挪到另一边蹲下,试图安慰,“老师确实是个严肃的人,但她看不上的是不诚和不专。你虽然胡闹,但心思是诚的,话也接得住。她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穿肺腑,她说你能看见别人心里的丘壑,是造化,这是夸奖,不算丢脸。而且,”
  她顿了顿,讲述说:“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我小时候第一次唱这句,老师说我像只受惊的狸猫。某种意义上说,其实咱俩不相上下。”
  “真的?”林知夏从臂弯里抬起半张脸,眼睛在夕阳下凝着怀疑的光。
  “真的,骗你是小狗。”言怀卿小声说。
  林知夏咧嘴笑了笑:“那你汪一声我听听。”
  言怀卿屈指,轻轻敲了下她的脑瓜:“得寸进尺。”
  最后,小狸猫带着小螃蟹走出了巷子,走到巷尾时,会爬树的豹子打来了电话。
  剧场的手续走完了。
  万事俱备,该回去吃庆功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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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为了避免过于记实,老师就不实名了。
  至于言老师唱哪个派,也刻意没写。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为越剧《红楼梦》经典唱词。
  第154章 唱和
  状元楼,庆功宴,一扇雕花木门将繁华都市和清雅梨园分开两端。
  推杯换盏的恭维与笑声织成密不透风的网,言怀卿和苏望月立于网中央。
  “怀卿这次巡演,可是给咱们院挣足了面子!”某位领导拍着她的肩膀,声音洪亮。
  言怀卿微微欠身,酒杯略低,碰出一声清脆的响:“是院里支持,团队努力。”
  “望月也是,越来越有大将之风了!”另一位附和。
  苏望月笑容明媚,眼波流转:“都是老师们教得好,领导们带得好。”
  两位所谓的“功臣”全程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与上前道贺的每一个人碰杯,却默契地选择了三缄其口,主打一个热情,礼貌,一句三点头。
  再多问,就是领导指挥的好。
  林知夏和陆禹河一桌,处处被关照着,有的是闲情逸致耳听八方。
  “这次巡演,我跟着看了三站,”临壁桌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前辈呷了口黄酒,慢悠悠说,“绍城站的五次谢幕,心思巧,格局大。不像是院里那帮人能想出来的手笔,肯定是怀卿跟望月的主意。”
  另一位协会领导抚掌,“角儿大了,就得有自己的主意。老一辈艺术家哪个不是独当一面,自己趟出来的路。”
  话音刚落,旁边一位消息灵通的媒体人便接过了话头:“何止是谢幕有主意?我听说,巡演走到一半,团队累倒大半,是言团长出面,绍城文旅直接下场协调,才给了团队喘息之机。不然,哪来后面几站的满堂彩?”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另一人压低声音,“绍城那边可不是简单给协调了时间、场次,那是真当自家女儿的事来办的!托底、宣传、安保、惠民票……哪一样不是最高规格?听说文旅局的负责人亲自盯流程,就怕有半点闪失。”
  “不止绍城,沿线每一站都大有排面,两位年轻人影响力不容小觑啊。”协会领导环视桌上众人,意味深长。
  “这说明什么?”宴席上最不缺锦上添花的人:“戏好,是根本。但能让这么多城市、这么多观众心甘情愿地掏心掏肺,靠的就不只是台上的功夫了。怀卿和望月这次巡演,走出去的不仅是越剧,更是……人望和声望。”
  委蛇奉承的饭桌文化没什么新意,过一过耳都觉无趣。
  今天这一局,演得精彩的要属院领导。
  气氛正酣时,书记举杯,院长和几位主要领导随即附和:“来来来,我们一起敬一下我们的大功臣们,怀卿、望月还有一团的所有演员!这一轮巡演,打出了我们江省越剧院的威风!”
  众人纷纷举杯。
  院长示意大家坐下后,书记接着说:“尤其是怀卿啊,这次巡演的组织协调、艺术把关,事无巨辛,都处理得妥妥当当,展现了非凡的领导和业务能力!院里都看在眼里,一团交给你,我们是放心的!”
  话锋一转,悄然变换了重心:“望月呢,这次表现也是极其亮眼,艺术上进步飞速,观众缘更是没得说,是咱们院里不可多得的台柱子,未来的领军人物!”
  铺垫做足,真正的意图便顺着酒杯的弧度滑了出来:“咱们院啊,讲究的是百花齐放,两个团就像车之两轮、鸟之双翼,都得硬实,都得高飞!一团有怀卿掌舵,根基稳,方向正,我们放心。这二团嘛……潜力大,底子好,就是缺那么一股能彻底点燃舞台、带动全局的‘火’,望月有没有信心去点一把火啊。”
  这话说得委婉,但席间都是人精,谁听不出弦外之音。
  这轮巡演积累的声望和人望,是一团的,是言怀卿和苏望月的,院里既想借用,又恐两人抱团,尾大不掉,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分而治之。
  苏望月端着酒杯,表情纹丝未动,疏疏离离又十分稳重地说:“感谢院里的看重和栽培,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进步的地方。但无论院里如何安排,我都会跟怀卿一起,全力以赴把每一场戏演好,对得起观众的喜爱和院里的栽培。”
  听话听重点,而重点只有五个字——“跟怀卿一起”。
  院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加深了几分,哈哈一笑:“好!有望月这份心,我们就放心了!具体的工作,下来我们再详细沟通。”
  韩副院长今天额外低调,一直无话,直到此刻才开口:“今天是庆功宴,大家都准备了节目,开演吧。”
  既然是越剧团的庆功宴,自然少不了戏,这是戏曲圈聚会的常态,兴致到了,弦索一响,便能开锣唱戏。
  觥筹交错暂歇,众人的目光转向早就备好的小片舞台区域。
  率先登场的多是年轻演员,唱的是经典选段,虽略显青涩,却也朝气蓬勃,赢得阵阵鼓励的掌声。
  气氛逐渐热络,不少人的目光开始若有若无地飘向言怀卿和苏望月那桌。
  按惯例,这种场合,真正的“角儿”难免要被众人起哄,请出来亮一嗓,既是助兴,也是展示。
  陆禹河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林知夏,低语:“这么热闹,猜猜,今x天谁会先被架上去?”
  林知夏目光扫过全场,落在正与韩副院长低声交谈的言怀卿身上,微微摇头:“不知道。”
  说话间,又一位年轻演员唱罢,几位与一团相熟的老演员便笑着高声道:“怀卿,望月!来一个!今天你们是主角,可不能藏着掖着!”
  “对对对!让咱们再听听‘官配’的现场版!”呼声越来越高,带着善意的促狭和真诚的期待。
  此时,院长亲自点了苏望月的将,目光自然都落在她身上,众人跟着起哄。
  被架的实在没办法,苏望月也不好推辞,走到台边跟弧弦老师讲了一句,开口便是《盘妻索妻》的经典唱段。
  一段快板质询,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引来满堂喝彩。
  唱罢,她径直走向言怀卿,拍了下她的肩膀:“言大团长,我都唱了,你这压轴的主角,不来一段说得过去吗?”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她聚焦在了言怀卿身上。
  她安然坐着,指尖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白瓷酒杯,闻言抬眼,对上苏望月的视线,唇角微弯。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清唱,而是将杯中残酒缓缓倾倒在桌面,以指蘸酒,就着光滑的漆面,寥寥数笔,勾出了两只振翅欲飞的蝴蝶轮廓。
  桌面上,酒液勾勒的出两只蝴蝶,线条简洁,却栩栩如生。
  席间众人都围了过来,看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还有许多人特意凑前录像。
  不唱而画,以画代唱。
  这份意趣和风骨,比唱一段更显高明,也更契合她此刻的心境——不同台,我不唱。
  “好!怀卿这手‘意临梁祝’,妙啊!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一位前辈击节赞叹。
  苏望月怔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指着言怀卿:“你这……还是你会讨巧!”语气里却没有一较高低认真,只剩老友间的了然与叹服。
  这一唱一和,落在不同人眼里,自有不同的解读。
  ——苏望月的骂唱,意有所指。
  ——言怀卿的画,无声,却将答案写在了所有人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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