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陈东死后安渝没梦见过他一回,但这晚安渝梦到了小时候,大概七八岁左右,孤儿院后头是一片空地,再往后是一片稀稀疏疏的杨树林,林子里有条落满树叶杂草的小径,走到尽头,就是一条深河。
童年没什么可玩的,孤儿院的孩子们去河边玩,不带他,他就一个人巴巴地跟在后头,像只落单的小野狗,时不时还要被前头的小狗们回头汪汪两声警告驱逐。
后来不知怎么,他掉到河里,四面八方全是拥挤的水往他脑袋里钻,隔着吞噬他的水流,他听到岸上的孩子又哭又叫。
“你怎么推他啊!”
“我不小心的!我哪里知道他那么不禁推啊!”
“怎么办啊,芳姨知道要骂死我们……”
一个人影在一群慌乱的孩子中冲出去跳进河里,把扑腾的安渝捞了出来。
安渝上了岸,浑身湿淋淋的,头发滴落着水珠,脸色一片苍白,双手双脚还死死扒在救他的人身上。
等回过神后,他才发现救自己的人是只比他大一岁的陈东。
后来听人说,陈东根本不会游泳。
小时候不懂,大了些后安渝才逐渐知道,没有陈东,他就死了。
可他依然怨恨陈东对他的所作所为,那点救命之恩,在漫长的打压中早被遗忘得一干二净。
这晚,安渝终于又想起了这件事,他醒来后觉得口渴,起床去倒水喝,喝完才觉得眼睛不对劲,蜇得慌,一摸,脸上全是泪,照了镜子,眼睛更是红肿。
泪水是咸的,哭的多了,眼睛就很痛,安渝这几天都不舒服,上课都蔫蔫的。
毕业前期,学校里开了一场招聘会,各种企业来学校里物色毕业生。
安渝一个人走走停停,在每个搭起来的招聘棚子前看了看,没找到心仪的工作。
因为那个同性恋传言,他没有朋友,他怕再遇上被堵住的遭遇,用自己攒的小钱申请住宿,就是周末也不离校。
陈东死后,安渝以为自己解脱了,可以从痛苦压抑的生活里走出来。
但事实上并非如此,陈东没了,还有打在身上的同性恋烙印,在学校里挺起胸膛自在后没几天,那些戳着脊梁骨的指指点点如蛆附骨,他重新被打回原形。
安渝每晚躺在床上都会劝慰自己,不过一两句的流言蜚语,伤不到他的,可是每天早起他的枕头都是湿的。
他欺骗不了自己,人言可畏。
安渝堕入泥潭,滚满污泥,洗不清了,他已经没有勇气再进学校,如果不是张梅语重心长地告诉他,毕业后就可以离开,他恐怕早就落荒而逃,所以他等着毕业后离开这个地方。
张梅是安渝班主任,她拿着茶缸在办公室喝热水,一手翻着这届毕业生的资料细细核对,翻到安渝后,她顿了顿,然后让人把安渝叫了过来。
安渝过来后,站在老师面前,有点紧张地看着她。
安渝这几个月瘦了许多,也就脸上还带点婴儿肥,他不习惯跟人对视,只匆匆看了一眼,就把目光落到米色地砖上。
张梅问他找到工作了吗。
安渝摇头说:“还在找,明天还有一场招聘会。”
张梅笑了笑说:“我这里有个工作,你要去吗?”
安渝虽然在读书上没有资质,脑子笨,但手艺还算不错,在学校里的烘焙实操课上一般都是优等。
张梅给她朋友打了个电话,让安渝去她朋友开的糕点房实习。
张梅朋友的糕点房在同市,但方位一个天南,一个地北。
那里位置是市区里盛久不衰的繁华地带,安渝拿到毕业证,拉着一个行李箱,扛着一个蛇皮袋就去公交站坐车。
公交车上没几个人,安渝选了个靠窗位置,拉好自己的行李,尽量不占过道,然后戴上耳机,望着窗外的城市。
路程三个小时左右,横跨城市,安渝为了不晕车,吃了晕车药,听着耳机里的舒缓音乐,慢慢睡去。
手机不是陈东给的那个,孤儿院给了他一笔安置费,他用那钱买了个二手按键手机,用学校机房的电脑下了点古典乐。
陈东给他的那个手机里面全是陈东的影子,通话记录,短信,他不想余生都被那个人再占据。
在车上昏昏沉沉的,安渝冷不丁醒了,随意往窗外一看,瞳孔骤然一紧,迅速回过头闭上眼睛,攥着蛇皮袋的手用力捏紧,骨节泛着青白。
第7章
外面那条路是陈东出车祸的地方,安渝只要看一眼,就会立马被拉到那一天,陈东躺在地上,鲜红的血慢慢渗进柏油路里,那么远的距离,安渝却能看清陈东抽动痉挛的手指是在朝他伸手。
陈东在朝他求救吗?
安渝恍然一想,陈东好像救了他两次,一次溺水,一次被混混堵住,都是能要了他命的事。
陈东出了事,他却冷眼旁观,死后还不想管他,真是有点狼心狗肺了。
安渝觉得自己这些日子以来一直不好过,一定是因为内疚,他决定等工作稳定一些后,再去看看陈东吧,他们得说清啊,否则他下半辈子还要不要好好活了呢。
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安渝路上睡了一个小时,醒来后没多久直反胃,拿出备的小橘子吃了两个,又喝了几口水,才压下那股劲儿。
没过多久,又忍不住了,终于下了车,安渝行李都没来得及管,随手丢在公交站,跑到一旁的绿化带呜啦啦吐。
旁边有个小姑娘看他难受地腰都直不起来,过来拿纸巾给他用。
“你还好吗?要不要紧?要送你去医院吗?”
小姑娘很年轻,也就不到二十的年纪,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很是关切。
安渝愣了会儿才接过人家手里的纸巾,擦了擦嘴说没事。
等小姑娘要走,他才忙说谢谢。
从小到的都没接受过别人的好意,安渝根本没机会说什么“没关系”、“谢谢”等交流用语。
小姑娘对他甜甜一笑,摆摆手走了。
安渝这会儿舒坦多了,走到行李旁边,这才有时间细细打量眼前这个城市。
他在破地方待久了,乍一来到这么热闹繁华的地方,土包子的气息就散出来了,一边走一边各种回头望,觉得哪哪都新鲜,对自己崭新的生活充满期待。
安渝原先的孤儿院是在乡镇,上学也是在乡镇学校,到了新孤儿院,也是个县级小地方,也就这两年开始发展了,乡镇规划到了市区,但到底刚起步,没有市中心的钢铁水泥耀眼夺目。
安渝拿着纸条上的地址,按着路标找,期间好几次都忍不住想问问路人,但张了好几次口都没敢喊人,最后看天色实在太晚,才鼓起勇气走到一个正在路边抽烟的年轻小伙子面前问:“你好,请问你知道这个地方怎么走吗?”
原以为会磕磕巴巴,没想到出口还挺顺利,安渝故作镇定,他实在太久没跟人交流了。
那人看了一眼安渝的纸条,笑起来说:“这地方啊,我熟得很,我正要往那里去呢,走吧,我直接带你过去!”
他抬头看向安渝,脸上的笑顿了一瞬。
许少谦从没见过一个男生长得这么招人,圆眸水润润的,乌黑潋滟,秀气挺拔的鼻梁,嘴唇颜色很淡,有点血气不足的病弱感,那皮肤一看就滑不溜秋的,嫩得好似能掐出一把水来,摸上去手感肯定好。
“不用、不用,你、你告诉我怎么走就行了。”安渝这次是真结巴了。
“没事,顺路。”许少谦觉得自己一时鬼迷心窍,怎么会想到去摸一个男人的脸呢。
许少谦把最后一口烟吸完,扔脚下捻灭,走到路边停的一辆奔驰前,打开车门,自来熟地就把安渝的行李箱和蛇皮袋放到后备箱。
“你带这么多东西,走着去多累啊,快上车,别不好意思,哥们儿我就爱乐于助人,走走走。”
许少谦那热情架势直让安渝觉得遇到了绑匪,上车前还挣扎着往后退了半步,一抬头,对上许少谦探究的眼神,他觉得不好意思,往车上坐了。
“谢谢你。”
“客气什么。”
许少谦启动车子,提醒安渝系好安全带,出发后左拐右拐地在道路上行驶。
路上他嘴也不闲着,拉着安渝唠,说你叫什么,多大了,打哪来的,去清风蛋糕房做什么,大包小包的,是来找亲戚还是搬家。
“你才18?还是个大孩子呢,看你模样就还没长开。”怪不得一股青涩的少年味儿,腮上还有那么点婴儿肥。
他问一句,安渝答一句,老实得很,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把安渝的底给摸清楚了。
许少谦心想,这可真是个憨厚小孩儿,要是放古代被敌人抓去,无意间三两句就把自己和同伴给卖了。
到了蛋糕房前,许少谦还下车帮忙拿行李,安渝感激地直谢他。
许少谦大咧咧拍拍他肩膀:“别客气,我就在这斜对面上班,我说顺路,没骗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