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没有激动,没有推辞,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接受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平淡的回应,却让殿内所有人的心头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谢戈白这一声臣,默认了权力架构下的君臣名分。
齐湛脸上的笑容温煦,抬手虚扶:“将军请起。日后军务,便多多倚仗将军了。”
谢戈白直起身,目光平静无波:“分内之事。”
看似宾主尽欢的权力分配就此落定。
草台班子就这么搭起来了。
散会后,官员们三三两两离去,低声议论着今日这石破天惊的任命。
姜昀走在田繁身侧,眉头微锁,低声道:“田相,王上予谢将军之权,是否过重了?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这……”
田繁抚着胡须,目光深邃,缓缓道:“王上此举,虽有风险,亦是无奈,更是高明。谢戈白非常人,以常理笼络,必难奏效。唯有倾心相待,予其所需之权柄,方能真正驱策这柄利剑,为我所用。至于将来……”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且看王上手段了。”
另一边,罗恕跟着谢戈白快步走出王宫,直到远离了人群,他才忍不住急声道:“将军!齐王此举,分明是要将您彻底绑在他的战车上!假节钺、都督军事,看似尊荣,实则将您置于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他这是阳谋!”
谢戈白脚步未停,声音冷澈如冰泉:“他需要我的兵锋稳定疆土,对抗宇文煜。我需要他的名分和资源复仇。各取所需,有何不可?”
“可他现在让您称臣!”罗恕不甘道。
“一个称呼而已。”谢戈白语气淡漠,“他给我想要的,我给他他需要的。交易罢了。”
他停下脚步,望向宫城方向,目光锐利如刀,“至于这权柄是福是祸,端看握在谁手,又如何去用。”
齐湛独自立于殿阁窗前,望着窗外开始飘落的大雪。北方的雪纷纷扬扬,覆盖了临武城的街巷,也仿佛要将方才殿中的暗流与机锋一并掩盖。
——
燕军大营,中军帐内。
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帐内凝重的寒意。陆驯将又一封加急军报重重拍在案上,那张素来从容儒雅的面孔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临武、弋阳、涿风、平昌……不过月余,连失四郡二十五城!”陆驯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谢戈白用兵如鬼,齐湛安抚民心的手段更是刁钻!那些墙头草的齐人,竟真把他们当成了救星!”
第40章
宇文煜一身戎装, 端坐主位,脸色同样难看至极。他面前摊开的是一幅旧齐之地的舆图,上面原本标注的燕军控制区域, 如今已被朱笔划掉了一片, 刺目的红色如同溃烂的伤口。
楚军打完魏人来,魏人打完楚军来, 两个都打得差不多了, 燕军又来了,旧齐人能活下来的,都是大造化。
“一群养不熟的贱奴!”宇文煜猛地一拳砸在案上, 震得笔架跳动, “我大燕铁蹄踏过来时, 他们跪伏在地,摇尾乞怜!如今不过来了两个丧家之犬, 给了点蝇头小利,就敢蠢蠢欲动,甚至暗中传递消息, 助纣为虐!”
他豁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帐内投下压抑的阴影,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狠狠点在那片刚刚失去的城池区域, 眼中翻涌着暴戾的杀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用血来让他们记住,谁才是他们的主人!”宇文煜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棱,“传令!将弋阳、涿风周边三座刚刚归附、民心最是不稳的城池,给本将军屠了!”
屠城二字一出,帐内温度骤降。连一些惯于征战的将领都面露惊容。屠城,固然能短时间内震慑人心, 但所带来的仇恨和后续统治的艰难,他们心知肚明。
陆驯眉头紧锁,立刻劝阻:“殿下,不可!屠城虽能立威,却如同抱薪救火,只会将更多的齐人推向谢戈白和齐湛!他们正愁无法彻底收拢人心,我们此举,无异于为他们递上刀柄!”
“那你说该如何?!”宇文煜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陆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步步坐大,看着那些卑贱的齐人箪食壶浆以迎王师?!陆驯,你的计策呢?你那些分化、拉拢的手段呢?为何如今都不管用了!”
陆驯面对宇文煜的怒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殿下,非是计策不管用,而是齐湛与谢戈白此番联手,互补短板,势头正盛。强硬镇压,正中他们下怀。我们当暂避锋芒,稳固后方,同时……”
他眼中很是诡异:“设法离间齐、谢二人!此二人,一为齐王,一为楚将,本就有血海深仇,如今不过因利而合。齐湛给予谢戈白如此重权,看似信任,实则亦是架在火上烤。只要我们稍作手脚,令他们君臣相疑,就能不攻自破!”
宇文煜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气未平,但陆驯的话也让他恢复了一丝理智。他盯着舆图,沉默良久,那股屠城的暴戾杀意缓缓压下,但眼中的冰冷却愈发深沉。
“离间……”他喃喃道,“你说得对,杀了那些贱民容易,却便宜了齐湛和谢戈白。”他抬起头,看向陆驯,眼神锐利,“此事交由你去办,不惜代价,我要看到他们内斗!至于那些叛乱的城池……”
他冷哼一声:“暂且记下。待日后平定后方,收拾了这两个跳梁小丑,再与他们慢慢算总账!”
风雪呼啸,临武城内外银装素裹,掩盖了战争的痕迹,却掩不住暗处涌动的潜流。
陆驯的离间计,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冬天没有活,人员闲散,不过数日,临武乃至新附各城中,开始流传起一些窃窃私语。
酒肆茶坊间,有人无意提及:“听闻谢将军当初攻破齐都,那血啊,把宫阶都染红了……啧啧,如今却要与齐王殿下称臣,这心里,能痛快吗?”
街头巷尾,亦有忧心忡忡的议论:“王上待谢将军自是没得说,可这军权尽付……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若是谢将军他日又翻旧账,我等岂不是引狼入室?”
这些流言如同瘟疫般扩散,刻意模糊着谢戈白复仇与屠戮的界限,不断挑动着齐人敏感的神经,也潜移默化地加剧着齐臣对谢戈白掌权的疑虑。
随之而来的是,燕军在面对谢戈白部的几次小规模冲突中,开始“节节败退”,故意丢弃一些辎重粮草,甚至不慎让几封语气惊慌的军报落入齐军手中。军报中提及燕军内部因连番失利而士气低落,对谢戈白畏之如虎。
此举意在助长谢戈白的骄矜之气,同时也在齐湛心中埋下一根刺,谢戈白声望愈隆,兵权愈重,是否终成尾大不掉之势?
陆驯派出精心挑选的死士,伪装成谢戈白麾下的信使,在与齐地某些尚未完全归心的地方豪强接触时,故意泄露一些模棱两可的信息。
诸如谢将军对王上某些偏向齐人旧族的政策颇有微词,或暗示谢将军有意在平定燕患后,拥兵自重,另立门户。
这些消息经过几番辗转,添油加醋,最终以各种渠道传入临武,落入田繁、姜昀等文臣耳中,也自然会传到齐湛那里。
陆驯深知,齐、谢联盟的根基在于共同对抗燕国。他竟暗中派人,伪装成齐湛的使者,秘密接触被谢戈白打得龟缩不出的几股燕军偏师,提出“若肯归降,可保富贵”,并故意让谢戈白麾下的斥候偶然截获这些使者。
同时,又在燕军内部散播谣言,称齐王已暗中与宇文煜大将接触,欲以谢戈白的人头换取和平。
毕竟齐谢有旧仇,这几步棋虚实结合,阴险毒辣。一时间,临武城内暗流汹涌。
丞相府内,田繁拿着几份来自不同渠道的密报,眉头紧锁。他自然看出其中多有破绽,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尤其是关于谢戈白拥兵自重的传言,恰好击中了文官对武将权力过大的本能忌惮。
“王上,”田繁深夜入宫,面色凝重,“近日城中流言蜚语甚多,皆指向谢将军。虽多是无稽之谈,然三人成虎,不可不防。尤其军权一事……”
齐湛披着外袍,在灯下翻阅着奏报,闻言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田相也认为,谢将军会反?”
田繁沉吟道:“谢将军非常人,其志不在小。如今权柄过重,又非齐人,难保不会生出异心。王上还须早做筹谋,适当分权,以安人心。”
齐湛沉默片刻,“寡人知道了。”
与此同时,上将军府内。
罗恕怒气冲冲地将一份截获的密信放谢戈白面前:“将军!您看!齐王他这是想过河拆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