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五千对三十万。
  今日之胜,凭借的是出其不意,是未知带来的恐慌碾压。
  这种运气,可一不可再。
  狂喜的浪潮渐渐平息,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每个人的身体。
  士兵们开始清理城头,收敛同伴的遗体,救治伤员。
  谢戈白回到了临时安置的院落。
  亲兵早已备好了热水。他屏退左右,独自站在氤氲的热气中,褪下那身浸透了血污、汗水和硝烟味的沉重铠甲。
  衣衫剥落,露出精悍却布满新旧伤痕的身躯,胸前缠绕的白布隐隐透出暗红。
  他踏入木桶,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上来,刺痛了身上无数细小的伤口,却也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舒缓。
  他闭着眼,将头沉入水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脑海中却无法抑制地闪过日间的画面:震耳欲聋的轰鸣、敌军惊恐溃散的面孔、冲杀时刀锋砍入骨肉的滞涩感、还有……齐湛立于城头的背影。
  良久,他才猛地从水中抬起头,水珠顺着紧绷的颌线和伤痕累累的胸膛滚落。
  换上一身玄色常服,布料柔软,却依旧掩不住他周身那股经年沙场磨砺出的锋锐与冷硬。
  湿漉的黑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角,让他过分苍白的脸和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
  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人俊逸的眉眼间积郁着化不开的阴霾,但至少,不再是那个刚从血火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模样。
  另一边,齐湛的住处则安静得多。
  他同样沐浴更衣,洗去了城头的烟尘。换上的是一身靛青色的直裾深衣,款式简洁,并无过多纹饰,唯有衣料质地和剪裁透着矜贵。
  氤氲水汽柔和了他眉眼,他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将墨发松松绾住,更显五官美貌,气质沉静,与白日里挥手间引来雷霆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没有停留,收拾停当便缓步走向设宴的大堂。
  行走间,宽大的衣袖摆动,带着一丝沐浴后皂角的清冽气息,与这残破府邸中尚未散尽的焦糊味和血腥气格格不入。
  当谢戈白踏入喧闹的大堂时,一眼便看到了已然落座的齐湛。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
  一个玄衣墨发,身形挺拔如孤松峭壁,纵然换了常服,那股沙场悍将的肃杀之气仍难以尽数遮掩,像是收入鞘中的利刃。
  一个青衣素簪,姿容清雅如冷玉涵光,坐在一片粗犷喧嚣的背景里,从容自若,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夜宴,而非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守城战的庆功。
  他们一个从血与火中走来,洗去一身风尘,却洗不净眼底的沉痛与决绝。
  一个执掌风云,涤净指尖硝烟,依旧看不透深浅,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截然不同的两人,因着共同的强敌和莫测的命运,暂时坐在了同一张桌前。
  杯酒之间,是劫后余生的短暂松懈,亦是暗流汹涌的试探与权衡。
  庆功宴设在残破的城主府大堂,与其说是宴席,不如说是一场劫后余生的喘息。
  没有精致的肴馔,只有大盆的炖肉,粗糙的面饼和浊酒,但这已是围城以来最奢侈的一餐。
  火光跳跃,映照着士兵们疲惫却兴奋的脸,喧嚣声几乎要掀开屋顶,每个人都在用最大的声音说话、大笑,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自己还活着,并且赢得了一场不可思议的胜利。
  齐湛坐在主位,谢戈白在其侧。
  不断有将领和军官前来敬酒,言辞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对齐湛那雷霆手段的由衷敬畏。
  齐湛并未推辞,但也只是浅酌即止,神情依旧是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与周遭热烈的气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谢戈白喝得比齐湛多些,酒精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些许血色,也稍稍融化了他眉宇间积郁的冰寒。
  他挥退了又一波来敬酒的人,大堂角落一时只剩下他们两人,远处的喧闹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齐湛觉得谢戈白喝的有点多,以免他旧伤发作,便亲自扶起他带他回房,其他人宴上兴致正高,便没注意他俩。
  齐湛扶起谢戈白时,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和身体微微的摇晃。
  浓重的酒气混杂着他身上皂角与伤药的气息,形成一种奇异而矛盾的味道。
  “我没事。”谢戈白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试图站直,脚步却一个趔趄,大半重量不由分说地压在了齐湛肩上。
  齐湛不动声色地承住了这份重量,半扶半架着他,穿过依旧喧闹的大堂侧廊,走向后方寂静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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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虐了一路,总算可以甜甜了,嘿嘿
  第33章
  廊下的风带着夜间的凉意吹过, 谢戈白似乎清醒了一瞬,但眼神依旧涣散,只是本能地跟着齐湛的脚步。
  一路无话, 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欢闹声。
  到了谢戈白暂住的房门前, 齐湛空出一只手推开门,将他搀了进去。
  屋内没有点灯, 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 洒下一地斑驳。
  房门在身后合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就在这一片突如其来的黑暗与寂静里,齐湛正欲将人扶到榻边, 却猝不及防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推搡了一下!
  他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门板上, 发出一声闷响。
  他还未及反应, 谢戈白滚烫的身体已经猛地欺近,一只手臂横亘过来, 撑在他耳侧的门板上,将他牢牢困在了门与他身体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灼热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喷薄在齐湛的额前。
  齐湛眉头微蹙, 刚要开口,却在看清谢戈白眼神的瞬间顿住了。
  那并非全然醉酒的迷蒙, 月光下,那双泛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辨的情绪。
  白日厮杀未褪的血气、劫后余生深不见底的痛楚、还有被酒精无限放大, 失去了理智约束的,近乎野性的侵略性。
  偏偏被谢戈白眼里又满是依赖着他。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谢戈白胸膛起伏,隔着薄薄的衣料,齐湛能感受到他过快的心跳和身体的微颤。
  “齐湛……”谢戈白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醉意, 又透着执拗,“你是不是很恨我?”
  他的话没有问完,仿佛不知该如何问,或者潜意识里知道问不出答案。
  那强撑着的,带着攻击性的姿态只维持了一会,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
  紧接着,那横在齐湛身前的手臂卸了力道,整个人的重量彻底压了下来。
  他抱住了他,不带丝毫情欲,更像是一座山崩摧后的倾颓,是困兽卸下所有防备后露出的脆弱。
  他的额头重重抵在齐湛的肩上,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谢戈白手臂环过齐湛的腰身,收得很紧,像是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带着绝望的,不容拒绝的力道。
  齐湛身体微微一僵。
  他能感觉到谢戈白全身的重量,能闻到他发间残留的水汽,能感受到他压抑的,细微的颤抖。
  这不仅仅是一个醉汉的失态,更像是一个被仇恨、责任和巨大伤痛折磨到极限的人,在意识模糊时本能地寻找一个支点。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谢戈白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响在耳畔。
  齐湛看着伏在自己肩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撑在身侧的手抬起,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月光照亮他一半侧脸,神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最终,那只手并没有推开身上的人,而是缓缓落下,略带生疏地在谢戈白极力紧绷而微微颤抖的背上,轻拍了两下。
  动作很轻,他无声的安抚。
  谢戈白似乎颤动了一下,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叹息,像是终于找到了依托,彻底陷入了昏沉的醉意与疲惫之中。
  齐湛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靠着,然后抱住了他,他们互相汲取对方的体温。
  齐湛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和紧闭的房门前,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承接着另一具破碎灵魂的重量。
  最先恢复的是知觉。
  一种不同于自己带着些许药味和冷冽皂角气的淡香萦绕在鼻尖。
  然后是触觉。
  掌心下并非冰冷床褥,而是温热韧实的腰上肌理,隔着微凉的丝质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其下匀缓的心跳和呼吸的起伏。
  谢戈白猛地睁开眼。
  宿醉带来的钝痛瞬间袭击了头颅,但远比这更尖锐的是映入眼帘的景象,齐湛放大的睡颜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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