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将军!”罗恕几乎是泣不成声,“您若是折了,才是真正遂了那些奸贼的愿!才是真正对不起死去的弟兄们!”
  “活下去,不是为了忘记,是为了能更有力地报复!”罗恕看着谢戈白那双死寂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重锤,“将军,您振作起来!这血海深仇,等着您去报啊!”
  谢戈白不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罗恕,胸膛里面仿佛有无数头凶兽在冲撞咆哮,撕咬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重新开始?为了报仇而活下去?
  这话语像是一根带着倒刺的钩子,在他一片死寂的心湖里搅动,泛起带着血色的污泥。
  他想起齐湛那句冰冷的“活下去才能报仇”,想起那男人看似漠然却总能精准戳中要害的眼神。
  巨大的屈辱感和那无法熄灭的仇恨之火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闭上眼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手背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渗出血迹,染红了干净的布条,他却浑然不觉。
  罗恕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不再多言,只是红着眼眶,默默地守着。他知道,这道坎,只能将军自己迈过来。
  窗外,风雨似乎小了些,但夜色依旧浓重得化不开,压得人喘不过气。
  漫长的沉默之后,谢戈白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之前因为血海深仇的疯狂和死寂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一种将一切情绪都沉淀下去,只留下纯粹的杀意火焰,幽幽燃烧,誓要焚尽一切仇敌。
  “出去。”
  罗恕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门合上的轻响如同一个句点,终结了房间内汹涌的情绪,但又变成近乎凝固的死寂。
  谢戈白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仿佛化作了岩石。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扭曲而孤寂。
  重新开始?
  不。
  这不是重新开始。
  这是坠入地狱前的最后一次呼吸,是将灵魂彻底卖给恶鬼的血誓。
  齐·恶鬼·湛在等,在等谢戈白低下他高昂的头颅,与他合作,他们一道复国,等把燕胡去了,那时要拆分齐楚再说。
  有了共同的敌人,那么仇人也能当朋友。
  第26章
  次日清晨, 天色灰蒙,昨夜的雨水在屋檐滴答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血腥气混合的沉闷味道。
  齐湛如同往常一样, 准时推开房门。
  他手中依旧端着那碗浓黑的药汁, 神情是一贯的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场几乎将人撕裂的风暴从未发生。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 地面已被粗略打扫, 谢戈白已经起身,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 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过的, 却依旧压抑的庭院。
  他的背影挺直, 不再昨日那般摇摇欲坠的崩溃,他已冷静下来, 像一把收入鞘中却依旧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凶刃。
  天地苍茫,前些日子他还在大胜大定的梦中,兵马数万众, 以少胜多,克定天下, 而今一无所有。
  一步错,步步错。
  他的亲友皆做了血魂。
  齐湛脚步未停, 将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将军,该用药了。”
  谢戈白没有动。
  他静默了片刻,仿佛在最后权衡着什么,又像是在凝聚挣扎着。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齐湛的目光与他对上。
  谢戈白的脸色依旧苍白, 但那双眼睛已彻底变了。
  里面没有了疯狂的赤红,也没有了空洞的死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和冻结的仇恨,却被绝对的理智强行镇压。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榻边,沉默地端起那碗药。
  他没有像昨日那样质问,也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便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喝下的不是药,而是某种达成交易的毒酒。
  放下空碗,他抬起眼,再次看向齐湛。
  目光直接、锐利,不再有之前的挣扎,只剩下认命。
  时也,命也。
  他可以不复楚,但他必须要报这血仇,陆驯与宇文煜必须死。
  “我的伤势,最快何时能恢复战力?”他问,声音沙哑。
  齐湛看着他,对于他如此迅速的转变和直入主题,眼中并无讶异,他早已预料。
  谢戈白不是个自怨自艾的人,他一次次摔入泥里,又一次次站起来,如果不是他亲友兄弟俱亡,他不会那般失控。
  齐湛同样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回答:“经过这些日子,伤势已愈合,若不惜代价用药,配合内力疏导,十日之内,可恢复七成。但要达到巅峰,仍需时日。”
  “十日。”谢戈白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时间表。
  他接着问道,“青崖坞能提供多少兵力?粮草几何?军械可足?”
  他不再问是否提供,而是直接问能提供多少,已然默认并接受了合作的前提。
  齐湛面色不变,答道:“目前可调拨的精锐,三千。粮草可供这三千人半年之用。军械充足,弓弩刀甲皆可配备。此外,在楚国旧地,我们还有一些隐藏的据点和人手,可助将军联络散落旧部。”
  三千精锐,半年粮草。
  这数字对于曾经拥兵数十万的谢戈白而言,微不足道,但在此刻,却是一簇足以点燃复仇之火的宝贵火种。
  谢戈白眼神微动,并无不满,只是冷静地评估着这份筹码。
  “不够。”他直言不讳,“若要撼动燕军,至少需万人之师,且需持续补给。”
  “青崖坞并非无限宝库。”齐湛语气平淡,他穷得叮当响,穷得理直气壮,“这已是目前能拿出的最大支持。后续粮草军需,需靠将军自行筹措,或以战养战。至于兵力,整合旧部,收拢流民,方可壮大。”
  谢戈白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齐湛说的是事实,乱世之中,谁也不会轻易将全部家底押上。
  这份支持,更像是一笔投资,一笔需要他谢戈白用未来和战果来偿还的投资。
  “可以。”他最终吐出两个字,接受了这份不平等的起点。“燕军东部防线的布防图,宇文煜近期的行军路线,这些信息,何时能给我?”
  “三日内。”齐湛回答得干脆,“我会让人将整理好的情报送至你房间。”
  “好。”谢戈白点头。
  对话至此,主要的交易条款似乎已清晰。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合作已然达成,关系却并无半分暖意。
  谢戈白看着齐湛那张秾丽却冷漠的脸,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划定最后的界限:
  “齐湛,这并非臣服,只是交易。你助我复仇,我为你牵制燕军,收复故国。待北地狼烟散尽……”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道:“你我再论齐楚之分。”
  这是警告,也是宣言。
  他清楚地告诉齐湛,他清醒地知道这是一场互相利用,他也从未忘记彼此之间的国仇。
  暂时的合作,不代表冰释前嫌。
  齐湛闻言,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同样冷淡地回应:
  “甚好。本王亦正有此意。”
  两人目光再次相撞,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锋交错,磨擦。
  没有握手,没有誓言,只有心照不宣的利用。
  齐湛需要国土,王没有领地与子民,那叫什么王,这叫土匪头子。
  谢戈白这边搞定,齐湛舒了口气,转身离开谢戈白的房间,合上门扉,将那一片冰冷死寂和即将燃起的复仇烈焰暂时关在身后。
  他脸上的淡漠疏离如同面具般严丝合缝,直到走出那处院落,才眉目疏展,他与谢戈白总算从仇人,变盟友了。
  穿过一道回廊,早已等候在此的高晟无声地跟了上来。
  高晟此刻眉宇紧锁,忧虑深重,压低了声音道:“主公,此举是否太过行险?谢戈白乃虎狼之辈,心性狠戾,绝非甘于人下者。如今他落难,暂且隐忍,一旦得其势,必成心腹大患!更何况,齐楚世仇,先王之事……与他合作,恐寒了旧部之心,亦有损主公清誉。”
  齐湛脚步未停,目光平静地掠过廊外滴水的翠竹,声音沉稳:“高将军,你所虑,我岂会不知?”
  他侧首看了高晟一眼,眼神深邃:“那你告诉我,如今悬在我青崖坞头顶,最大的刀是什么?是谢戈白这把断了刃的残刀,还是燕胡那数十万磨刀霍霍的铁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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