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他打开终端,看到了越宣璃发来的地图。
  听景纾的意思,他大概是准备去附近一个商城,毕竟这里没有什么看着有用的建筑物,商城距离这里还有两站。
  孟拾酒查看了一眼手环。
  体力值没有增加,说明他刚才不算“合格睡眠”。
  虽然也没有睡着,但孟拾酒估测应该是需要在特定地点睡覺,类似于安全区,才能算是合格睡眠。
  孟拾酒扯了下景纾的袖子,懒洋洋笑了下:“景队长……我想坐里面。”
  景纾位置靠窗,听到他的话,看了孟拾酒一眼,准备起身的动作突然停住,微微皱眉道:
  “你怎么了吗?脸色有点白。”
  孟拾酒摇摇头。
  景纾指了指他放在一旁的背包:“是饿了吗?我带了点吃的。”
  孟拾酒再次摇摇头。
  景纾和孟拾酒换了位置。
  孟拾酒望着窗外,其实他大概也能猜到自己是睡不着的。
  电车驶过高架桥时,窗外昏暗的风景仿佛一瞬间变小了,玻璃上映出银发alpha的脸,与飞逝的燈火重叠交织,时明时暗。
  玻璃里还映出一双血色的眼眸,平静的,没有起伏的,像是在和孟拾酒对视,又像是错觉。
  孟拾酒没有注意,只看着自己的脸。
  他上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自己的脸,还是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他望着镜子里的脸,失手弄碎了镜面。
  车廂内的灯光很亮,他眼里初来时的戾气也已经消融,夜景把他的唇色衬得稍微淡了些,眉眼就更加突出。
  他的眉眼其实和他父亲的很像。
  但父亲的眉眼常年皱着,像无法抚平的山壑。
  在孟拾酒心里,父亲一直是一个很复杂的形象。
  强大冷漠,高傲自负,掌控欲强到身边人无人不腹诽的地步。
  清高藏在寡言后,可偶尔的温柔耐心,又如同阴云密布的缝隙里漏出的一线天光。
  灵魂一半是狷狂,一半是潦倒。
  这样的人,注定是不被理解,也不理解别人的。
  ……
  到了孟拾酒大学的时候,他和父亲的关系已经恶化到了随时可以爆发的地步。
  但孟拾酒没想到先崩溃的人不是他。
  ——是他的母亲。
  在孟拾酒成年不久后,他的母亲就在某一天,突然离开了家,再之后音讯全无,决绝的不可思议。
  她什么都没留下,只给孟拾酒留下了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
  【拾酒,我放不下你。】
  印象里,母亲似乎也总是这样。
  话只在说出口的那一刻是真的。
  孟拾酒一次次对她说。不愛不是错,没那么愛也不是错。
  没有谁规定一定要愛自己生下来的孩子,爱不爱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你那么恨他,恨我不也是很正常的吗。
  母亲走后,孟拾酒就再也没回过那个家了。
  最后一次和父亲联系,是在如同此刻一般的车上,如同此刻一般的傍晚。
  ……那时刚步入末世,虽然没有人能预料到后来的发展,依旧人心惶惶,但人们照例维持着表面的生活,只是空气中已隐隐浮动着某种不安的躁动。
  那一天。
  车上的新闻依旧播报着安抚人心的内容,父亲的电话却突然打了过来。
  孟拾酒不是不接他的电话,只是那个时候他的状态已经很差了,很累,还受了点伤。
  没有说话的欲望。
  父亲执着地给他拨打着电话,似乎是要确认他的安全。
  孟拾酒突然感觉很困。
  父亲的消息紧接着电话发了过来,只有一條,也很少见——
  【崽,我很担心你,回个消息好吗】
  这是父亲发过来的最后一條消息。
  孟拾酒当时甚至没有点开,他在电话的振动声里,看着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
  然后再一次坐过了站。
  等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父亲已经去世整整三周了。
  孟拾酒突然就明白了。
  他在那个瞬间突然就明白了。
  ——家人是不一样的。
  他要家人的爱。
  然后突然就掉眼淚了。
  人在极度的悲伤下是哭不出来的,但这淚太遲太遲了。
  没有在一开始有矛盾的时候就宣泄出来,没有在那么多年的相处里释放,等了很久很久,才在一个末世里平静的、正常的、灰暗的一个下午,在街上,无声无息地掉了下来。
  末世里的底色就是麻木,悲痛,哀伤。
  孟拾酒的眼泪在这样的境况里很普通,很司空见惯,毕竟眼泪在这里通货膨胀。
  因此空荡街道上,偶然路过的行人顶多暗自瞥一眼,只心道这人哭得动人。
  多么无声而美丽。
  …
  “叮——”
  电车到站了。
  这一站的名字叫千声站,很巧,和越宣璃带孟拾酒去过的夜市一个名字。
  车厢再次打开。
  但车门旁遲迟没有出现人影。
  某种僵持的气氛从门口传来。
  【……我真的开始很好奇了,接下来这两个人是不是还会走一样的路啊】
  【打起来打起来,爱看】
  【他俩是不是要去一个地方啊】
  【不是,据我观察,他们应该就是在专门等这辆电车】
  【对啊,刚才前面有经过一辆电车,但两个人谁都没坐,看都没看一眼】
  【咦?还没动手?】
  …
  知道孟拾酒就在车厢里,越宣璃自然不想浪费时间动手。
  到这一步,他也早就看明白了,夜柃息显然也知道孟拾酒就在这辆电车里,不然也不会这么紧追不舍。
  两人互相隐忍地看了一眼,然后隐忍地走进了车厢。
  越宣璃走在前面,本来以为只有孟拾酒一个人,在看到还有两个电灯泡,顿时停在了原地。
  夜柃息跟在他身后。
  电车走廊没那么宽敞,视野几乎被挡了个干净,夜柃息本来已经是忍无可忍,他不像某些迟钝的人,从礼堂里看越宣璃就不顺眼,这会儿已经在爆发的边缘。
  没等他做什么——
  “叮——!”
  车门合上的声音要比以往尖锐一些。
  “——砰!!”一声巨响从孟拾酒所在的方位响起。
  车里其余四位顿时朝孟拾酒的方向看了过去。
  孟拾酒似无所觉一般,拿着手环,重新戴回手上。
  看起来刚才那一声巨响是因为他拿手环往车窗砸了过去。
  这行为来得猝不及防,更让人猝不及防的是——车窗玻璃受了那么大一击,居然还完好无损。
  孟拾酒没什么表情,简单解释:“条件反射。”
  看着越宣璃担忧望过来的神情,孟拾酒顿了顿:“我没事。”
  他说完就收回了视线,车上几个人的神色却顿时变得莫测起来。
  ——家人是不一样的。
  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可能还不觉得有什么,但当一群人在一起时,一些差别对待就变得明显起来。
  孟拾酒没管:“车被锁上了。”
  【???啊!】
  【不管,32号说锁上了那就是锁上了!】
  【真的假的……反应好快】
  【条件反射??这得是怎么形成的条件反射?】
  【其实是听到车门的声音不对了吧……】
  很快车里的人就意识到,孟拾酒没有说错。
  因为原本合上车门、应该往下一站出发的电车迟迟未发,突然停止不动了。
  “啪”
  ——车厢灯光突然熄灭,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我靠】
  【文明用语】
  【怎么突然变恐怖剧场了】
  【我去去去…】
  ……
  第75章
  天色消沉得很快, 这会已经不见什么天光,车廂内几乎没有光亮。
  景纾在黑燈时就迅速站了起来,同时右手精准地扣住了孟拾酒的肩膀。
  温凉的触感透过衣料傳来, 他绷紧的指节微微放松。
  确认人还在,他心稍安定, 然后余光才瞥见孟拾酒旁邊,玻璃窗上那点微弱的光——
  像是燈塔的冷光落在夜晚的海面, 细碎的一层, 在漆黑的玻璃上蜿蜒。
  景纾偏过头。
  alpha的夜視能力讓景纾能清晰地看见玻璃窗上的场景。
  玻璃上是冰花, 正沿着银发alpha的掌心无声蔓延。
  看到某个画面, 景纾的紧锁的面容忽然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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