碍眼

  “不全是你的责任。”
  娄玉摆摆手。
  “那种非公开的故障信息,通常只在很小的圈子里流传,常规尽调很难挖出来,杜柏司能知道,说明冧圪在澳洲的触角比我们想象得深,这也是他为什么要求方案直接发给他,他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盲区。”
  她顿了顿,看着温什言。
  “把你推到前面,直接对接他,压力会很大,但这也是最快的成长方式,你的资质和悟性都是一流,缺的是在这种高压环境下打磨经验,跟着他学,哪怕是被他骂,只要你能接住,能消化,进步会是飞跃式的。”
  温什言垂下眼睫,看着桌上那份被杜柏司批注过的方案打印稿。
  “我知道。”她低声说。
  “刚来就要频繁出差,尤其是可能长期驻扎澳洲,生活上会不会有问题?”娄玉语气温和了些。
  温什言摇头:“不会,我在悉尼生活了四年,对那边很熟悉。”
  “那再好不过。”
  娄玉拍拍她的肩。
  “今天表现已经很出色了,方案主体框架得到了冧圪技术团队的认可,这才是最重要的,剩下就是抠细节,补漏洞,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温什言回到自己的小隔间时,已经是下午叁点多。
  她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杜柏司最后那句话,反复在脑海里回响。
  不是所有人都有时间,一遍遍为你们的疏漏做基础指正。
  淡漠,不耐,居高临下。
  他一点没变。
  她睁开眼,打开邮箱,将会议记录快速整理好,发送给相关同事,然后,她调出方案文件,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重新审阅。
  这一次,她完全抛开了之前理论上合理的预设,把自己想象成杜柏司,用最挑剔,最不近人情的眼光,去审视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合作方的名字。
  她调出所有能找到的并且与备选合作方相关的新闻报道,行业分析,甚至社交平台上零星的员工吐槽,她给还在悉尼的同学导师发去邮件,旁敲侧击地打听那些非公开的小道消息。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暗沉下来,办公室里的同事陆续离开。
  岚晴走之前过来敲了敲她的隔板。
  “还不走啊?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温什言从屏幕前抬起头,冲她笑了笑:“马上就好,你先走吧。”
  岚晴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摆摆手:“那你早点回去,别熬太晚。”
  “嗯。”
  晚上九点,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
  温什言将修改后的方案最后一页检查完毕,她新建了一封邮件,收件人地址,输入了杜柏司的邮箱。
  指尖在触控板上悬停了几秒。
  然后,她点击发送。
  邮件显示发送成功。
  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离开公司。
  深夜的香港,霓虹未歇,凉风吹在脸上,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
  而此刻,北京。
  杜柏司刚结束另一个跨国视频会议,他扯松领带,走进客厅,将自己陷进沙发里。
  手机屏幕亮起,提示有新的工作邮件。
  他划开,发件人,温什言。
  发送时间,五分钟前。
  他点开附件,下载。
  PDF文件在屏幕上展开,他扫了一眼目录结构,发现她不仅替换了有问题的合作方,还对整个风控评估模块进行了大幅增补,增加了叁个全新的风险评估场景模拟,以及对应的应急预案,技术细节的标注比上一版更加详尽,甚至在几个关键数据旁,附上了她查询到的,非公开信息来源的简要说明。
  他翻到最后一页。
  修改记录里,密密麻麻列满了条目,最后一条写着:全部合作方背景信息已启动二次深度核查,初步报告将于24小时内补充提交。
  他靠在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
  改得很快,也很透,不仅弥补了漏洞,还把可能存在的类似问题都主动挖了一遍,那股不服输的劲头,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他想起今天会议时,她被他指出错误后,那双强压火气的眼睛。
  四年,她学会了很多,学会了用专业武装自己,学会了在压力下保持冷静,学会了迅速反击。
  可骨子里那点骄,那点躁,那点不肯轻易低头的倔,一点没变。
  只是藏得更深了。
  也好。
  他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她,有锐气,有潜力,能接得住压力,也能在打击后迅速反弹,做得更好。
  放在别人手下,或许会嫌她不够圆滑,太过尖锐,但在他这里,这些都不是问题。
  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慢慢磨。
  一星期后,北京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下午四点。
  温什言拖着登机箱走出到达口,岚晴紧随其后,两人都穿着舒适的平底鞋,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倦意,Dio胡安排的司机早已等候,举着写有“Yumi科技”的牌子。
  车驶向市区,岚晴趴在车窗上看北京灰蒙蒙的天:
  “这天气,跟香港真是两个极端。”
  温什言没接话,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Dio胡发来的酒店地址和房间号,附加一句:“杜总明早八点要听项目进度汇报,九点你们与大部队飞往澳洲。”
  她回了个收到,然后关掉屏幕,靠进椅座。
  杜柏司不去,他当然不会去。
  酒店就在冧圪集团总部旁,前台确认身份后,递上两张房卡。
  “两位的房间在21层,相邻,晚餐可以在叁楼餐厅用,或者房间服务。”
  岚晴接过房卡,小声对温什言说:
  “冧圪真是财大气粗,这酒店一晚上得四位数吧?”
  温什言笑着回应,拖着箱子走向电梯。
  她的房间是2118,岚晴在2116。
  刷卡进门,房间宽敞,整面落地窗外是北京傍晚渐次亮起的灯火,远处能看见冧圪集团那栋标志性的大楼,几层楼还亮着灯。
  温什言将箱子放在行李架上,没急着收拾,先走到窗边看了会儿,北京对她来说陌生,每次来都觉得压抑,楼太高,人太多。
  她脱掉外套,从箱子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在书桌前坐下,开机,登录公司系统,调出最新的方案版本。距离明早八点还有不到十六个小时,她需要把过去一周在悉尼收集到的实地数据和合作方反馈整合进去,重新调整几个参数模型。
  工作一投入,时间就过得快,她揉了揉发僵的后颈,瞥见手机屏幕亮着,五个未接来电,都是杨絮。
  手机一直静音。
  她划开屏幕,杨絮的消息弹出来。
  【温什言,干嘛去了,一个星期不回消息,玩失踪呢?】
  她还没来得及回,电话又打了进来。
  温什言接了,将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还在键盘上敲着最后几个数据。
  “温什言,你终于接电话了!”
  杨絮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咋呼。
  “付一忪电话给我打爆了,问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温什言敲完最后一个数字,保存文档,拿起手机。
  “我在北京,刚下飞机,工作忙。”
  “北京?”杨絮顿了顿,“付一忪找你找疯了,你怎么跑那去了?。”
  “项目需要。”温什言言简意赅,“他有事?”
  “你说呢?他以为你故意躲他。”杨絮叹了口气,“总之你回个消息吧,他有病一直缠着我,问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知道了。”温什言说。
  挂了电话,她看着付一忪的十几个未接来电和一堆消息,最上面一条是两小时前。
  【温什言,接电话。】
  她回了个:【在北京,忙工作。】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进来了。
  温什言接起来,没说话。
  那边先开口,声音压着情绪:“在哪呢?”
  “北京。”
  付一忪骂了句脏话,不重,但听得出来恼火:“温什言,你一直没理我。”
  “嗯。”温什言走到迷你吧前,拿了瓶水,“忙工作,你有事?”
  付一忪先没说话,愣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缓了些:“我来找你。”
  “不用。”温什言拧开瓶盖,“明早飞澳洲。”
  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你玩我呢?一星期前回来不说,现在又回去?”
  温什言喝了口水,声音平静:“我个人安排,为什么要说?”
  付一忪知道温什言没把他当回事,也不跟她扯了,直接说:“等着,我刚买了最近飞北京的机票,陪我吃顿饭再走,不烦你。”
  温什言无所谓:“随你。”
  挂了电话,她才发现岚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房门口,半开着门,表情有点尴尬。
  “那,我自己去啦?”岚晴指了指门外。
  温什言看她几秒:“不好意思。”
  岚晴摆摆手:“小事儿,陪男朋友嘛。”
  温什言打住:“不是男朋友,我没有男朋友。”
  岚晴秒懂,眨眨眼:“暧昧对象?”
  温什言本来不想解释,但看着岚晴那副“我懂我懂”的表情,还是说:“单纯朋友。”
  岚晴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温什言重新坐回书桌前,付一忪要过来,那就过来,一顿饭的时间她还挤得出来,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汇报材料做完。
  她又扎进工作里,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着。
  楼下,冧圪集团总部。
  杜柏司结束最后一场会议时,已经晚上七点半,他走出会议室,Dio胡跟在身侧,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因为冷晓生被外派了,这几天述职都交由她来。
  “明早八点,Yumi的温小姐来汇报项目进度,十点半,和澳洲那边的视频会议,下午两点,风投部……”
  杜柏司听着,脚步没停,径直走向专属电梯,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到小臂,动作随性,但就是样样都漫着不可忽视的男人味,Dio盯着老板看,她时常感慨,除了脾气差,和这样一个人共事,怎么也心甘情愿吧。
  电梯下行时,杜柏司问:“Yumi那边安排怎么样了?”
  Dio胡立刻回答:“已经安排到隔壁酒店,两个房间,温小姐和她的同事岚晴一人一间,晚餐也通知了酒店准备,不过温小姐那边还没回复是否要用。”
  杜柏司点点头,没再说话。
  电梯抵达一楼,门开,杜柏司走出大堂,Dio胡紧随其后,门口停着那辆黑色轿车,京牌,全7。
  司机下车开门,杜柏司正要弯腰上车,目光无意间扫过酒店门口。
  天已经全暗了,酒店门廊的灯光是暖黄色,温什言就站在那片光晕里。
  她散着头发,发尾微卷,垂在腰身,身上穿了条嫩粉色的修身针织裙,长度到小腿,领口是简单的V领,露出纤细的锁骨和脖颈,裙子贴身但不紧身,料子有垂感,就这么块布,整个人的身体曲线被勒出来了。
  她个子高,身材比例又好,那样站着,散漫里透着股不自知的女人味。
  偏偏面前还站了个男人。
  杜柏司的目光在那男人身上停留了一秒,高,瘦,穿件黑色皮夹克,站姿随意,正对着温什言说什么,表情看起来有些不依不饶。
  杜柏司认出了那张脸。
  付一忪。
  他每次飞去悉尼,总是形影不离跟在温什言身边的一个男人,以往他只当作是和白樊差不多心思的男孩,但不是,付家长子,飞到悉尼简直换了副做派,还是本性暴露?
  杜柏司看着,微眯了眯眼。
  总之,他的存在,不管是在悉尼还是现在,都碍眼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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