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人鬼情未了(1)
在进山一段时间后,贺觉珩发现他的手机没信号了。
地图软件一直显示加载失败,他点了几下屏幕,依旧没有反应。
好在进山的路只一条,导航失灵也不会影响他找方向。
这是贺觉珩大三的暑假,他从国外回家,被父母指派了一项任务。
贺瑛对他讲:“你回来得正好,老宅最近翻修,你回老家盯着工程队,别让他们敷衍赶工。”
贺觉珩婉拒了这项任务,贺家的老宅在一个尚未完全开发的山镇里,虽然几百年前颇为繁荣,奈何镇子没来得及跟上时代的列车,环境和条件都十分复古,根据贺觉珩儿时的记忆,他们老家做饭普遍还是在烧煤,与其说是回老宅监工,不如说是下乡劳改。
“那也行,不想回去的话,就先去相亲吧。”贺瑛微笑说:“明天怎么样?我这边有照片,你可以先看看。”
贺觉珩:“……”
贺觉珩:“我今天晚上开车回老宅那边,施工队联系方式给我一下。”
总而言之,他选择了回老家监督老宅的重修工作。
回去之前,贺瑛从家里翻出来一张旧地图,上面用铅笔描了一条蜿蜒曲折的道路,他把地图交给贺觉珩,对他讲:“按照地图走就好了,不过不看也问题不大,只有那么一条路,还是你太爷爷带着人修的。”
贺觉珩没怎么在意,他说:“我看导航就可以了。”
贺瑛摆摆手,让他快点收拾行李出发。
贺觉珩只好把他才拎回来的行李箱合了回去,塞进后备箱里,并采买好长途自驾所需的物资,从家出发。
他开了大半日的车,又在酒店休息了一日后,才继续不紧不慢地进山。
信号在进山之后变得断断续续,不过也就那么一条路,贺觉珩就没怎么在意。
一直到眼前出现建筑和房屋,手机信号才逐步稳定下来——稳定得全没了。
贺觉珩对此并不奇怪,老宅重修是因为前段时间这地方遇到了非常罕见的地震,将厢房的墙震垮了一半,信号与网络也一并遭了殃,施工队每日进度连张照片都发不过去,只有微信文字消息往来,否则贺瑛也不至于把亲儿子派过来当监工。
镇子里弥散的山雾,明明是夏日,却有一种沁人心脾的凉意。
贺觉珩把车里的空调关了,他将车停在进入镇子遇到的一家开着门的杂货店旁边,下车进去打听消息。
杂货店老旧的门头已然褪色,上门的印刷字也无比模糊,贺觉珩掀开杂货店门前挂着的帘子,走了进去。
或许是为了省钱,杂货店里没有开灯,不算大的空间内陈列架挨得极近,空气中蔓延着缺少通风导致的古怪味道。
贺觉珩面不改色地从杂货店的货架上拿起一瓶水,问坐在收银台后的老板,“您好,我想打听一下,您知道这边山里有户姓贺的人家吗?”
杂货店老板是个削瘦的中年女人,她穿了件褪色的旧格子衬衫,声音缓慢沙哑,“水两块,只收现金……贺?你说山脚下的那户吗?”
贺觉珩勉强回忆起旧居的位置,点点头。
老板推了一下滑到鼻尖的玳瑁眼镜,眼睛眯起仔细看着贺觉珩,半晌后她抬起手指,指着一个方向,“顺着大路往前走,走到尽头有水潭的地方左转直行,路过一个道观后继续往前两公里就是你们家。前段时间地震,山上的石头掉下把来你们院墙给砸了,应该还没修好,很好找。”
贺觉珩付了水钱,庆幸自己出远门有带现金的习惯,“谢谢。”
他回到车上,继续往镇子里去,许是因为大雾天,镇子上很少见有行人外出,沿路上见到的门面房也都紧锁着大门。
按照杂货店老板指的路,贺觉珩在又开了一个小时车后,将车停在一处敞开着大门的老式庭院前。
院门古典的石灯后,是垒在一起的木头和堆成小山的水泥大砂,贺觉珩走进院子,看到前院几个木工师傅正在给木头上漆。
他自报家门,然后问总工程师在哪。
木工师傅听是甲方来了,连忙站起来给贺觉珩带路,他领着贺觉珩往院子外面走,边走边解释说:“我们在外面搭了一个简易房住,赵工前两天摔着腿了,在那边休息。”
贺觉珩问:“找医生看了吗?”
木工师傅点点头,“拉去县里看了,医生说没伤着骨头,躺两天就没事了。”
贺觉珩决定给赵总工程师批一笔营养费。
简易房离贺家老宅不远,是用几个大集装箱拼成的,条件简陋。
木工师傅领着贺觉珩过去,敲门进了一个单独隔开的房间,“赵工,小贺总来了。”
贺觉珩走进简易房,这里采光不太好,需要一直开着灯,他进屋,看到了旁边放着几台空调和外机。
“见笑,原本想着夏天干活热,拉了几个空调过来,没想到这地方七八月温度也就二十来度,工人们觉得空调放在宿舍占位置,就都拉我这里来了。”
说话的人是个看起来快四十的中年男子,模样很斯文,他拄着拐杖到贺觉珩跟前,“小贺总一路过来辛苦了,我们昨天接到贺总电话,听说您要过来,就算着时间提前去镇子门口等您。”
贺觉珩意外,“我没在镇子门口见到有人。”
旁边木工师傅帮腔讲:“是啊,我见小贺总是一个人开车来的。”
赵工抱怨说:“这个小孟做事就是不靠谱,接个人也接不到。”
贺觉珩说:“没关系,兴许是大雾,没能看到。”
“小贺总见谅,这镇子上没信号,通讯不方便,等他回来一定好好批评他。您先坐吧,我给您看一下咱们的施工图纸。”
赵总工程师手里的施工图纸是他根据贺家以前的旧图纸画的,几乎是一比一复刻。
“贺宅在上世纪翻新过一次,通了水电,这次地震过来之后我们检修了一下,大部分已经不能用了。”赵总工程师翻出来一份影印资料,“这是以前走的水管和线,我们重新规划了一下,增加了防护。”
贺觉珩拿着图纸看了看,说道:“我能拿一份去现场看看吗?”
赵总工程师道:“当然,不过我腿伤不方便,没法亲自带您过去。”
贺觉珩拿着图纸回到了老宅,他对这里依稀有些印象,拿着图纸在老宅绕了一圈,觉得这个重修工作没半年完不成。
他在心里评估:与其费劲修复,不如拆了重建。
但这件事不由贺觉珩做主,对于其中要消耗的远比重建更多的金钱时间,他也不怎么上心。
现在贺觉珩唯一上心的事,就是他晚上住哪。
这座小镇太偏僻了,平时也不会有外来游客,镇子上根本没有可以提供住宿的宾馆酒店,而工人们搭的简易房也没位置。尽管他们听贺瑛说他要来之后给他新搭了一间,但才住进去第一晚,贺觉珩就因为隔壁房间工人们响彻夜空的呼噜声失眠了半夜——后半夜他忍无可忍,起来在车里睡了半晚。
第二天腰酸背痛地从车里起来后,贺觉珩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他要不还是回家相亲吧。
当然这个想法很快就打消了,因为工地上做饭的阿姨给他指了条路。
“可以住家里啊,西厢房又没塌,电线也是好的,就是洗澡上厕所不方便了点,那边水管不能用,想去洗漱要到旁边院子。”阿姨热心肠地讲:“或者去河里也行,他们平常都去河里洗的,这边好像还有温泉嘞。”
贺觉珩谢绝了这个提议,不过他还是去西厢房转了一圈,意外发现这里如果收拾干净了,貌似真的可以住人。
洗漱问题对他来说也不算难解决,因为早在出发前,贺觉珩就订购了移动淋浴室和移动卫生间,他以前又不是没有来过这里,对这里的条件一清二楚,自然知道要提前做准备。
他掏钱雇佣了做饭阿姨帮他打扫西厢房卫生,阿姨收了钱眉开眼笑,拎了打扫工具过来,还捎带过来一个苦力。
“这是小孟,黎工的徒弟,才入门没多久,黎工不敢让他直接干活,就把他给我了。”
小孟耷拉着脑袋,上来先给贺觉珩道了个歉。
他昨天确实去接贺觉珩了,但到地方后犯困,在车上睡着了,没注意有车开进来。
小孟委屈,“我搁这儿也是睡不好,晚上一下雨,简易房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一样。”
贺觉珩随口道:“这边空房间多,你可以收拾出来一间也住在这里。”
小孟立刻摇头,连声拒绝,“不了不了,简易房挺好的,我继续住简易房就行了。“
话说完,他就去架梯子用鸡毛掸子掸屋子里的灰去了。
阿姨在旁边笑,“小孟胆子小,来第一天就说这地方瘆人,你让他一个人往院子里拿个东西他都害怕,非得身边有人跟着一起才行。”
贺觉珩没觉得这里有多吓人,他印象里自己小时候是来这里住过的,在院子里到处跑着玩。
艰苦求生了两天后,贺觉珩花钱订购的移动淋浴室和卫生间都到了,除此之外他还买了洗烘一体的洗衣机跟洗地机,生活水平迅速回归日常生活。
在又一次过来问贺觉珩要不要去看看最新进度、发现贺觉珩已经在院子里架起火炉煮茶之后,赵总工程师悟了,与其说贺觉珩是过来监工的,不如说这位少爷是过来度假的。
不找事的甲方当然比找事的甲方好,赵总工程师高兴地接受了这一事实,然后指挥工人们先修主屋和东厢房,等这位少爷度完暑假出国后,再翻新西厢房。